我是不喜欢喝酒的。这话说出来,怕是要得罪许多人。在中国,不会喝酒,仿佛就少了一种与人亲近的法子。但我确实不喜欢,特别是酒桌上的劝酒——那是一种温柔的暴力,笑眯眯地逼着你,仿佛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喝就是不认这个朋友。这种时候,我总觉得酒变了味道,不再是酒,倒成了一把尺子,丈量着你与人交往的深浅。

  然而,我终究还是要喝酒的。生活在北方,人情交往处处离不开酒,不喝一点酒还真不行。比如结婚喜宴,满屋子喜气洋洋,大家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你不喝两杯应应景,有点不近人情。再比如孩子满月,亲戚朋友都来了,一起举杯祝贺,你也不能坐着不动。还有生日宴、升学宴、朋友小聚……人生的重要时刻,似乎都少不了酒。酒,像个忠实的见证人,从出生一直喝到去世——哦,是的,就连去世也要喝酒。

  丧事上的酒,最是特别。去年冬天,一位长辈过世,我前去悼念。灵堂设在院子里,白布挽联,香火缭绕。守灵的夜里,我们几个亲友围着炭火喝酒,开始都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以酒御寒。酒入愁肠,大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不知谁起的头,讲起逝者生前的趣事,讲着讲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酒在这个时候,是让生者回忆,和逝者告别,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人心尘封之处的锁。

  酒多壮人胆,这话不假。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几杯下肚,就滔滔不绝起来;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人,喝高了,也会拍着桌子说些豪气干云的话。我见过喝醉了跟人抬杠的,为了一句闲话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也见过吹牛的,把三分的本事说成十分,把芝麻大的事吹成西瓜大。酒醒之后,他们往往不是说失忆,就是懊悔不已。可是下次再喝,又是老样子。

  我想,这大概是酒替他们卸下了面具的缘故吧!平日里装得太累,酒一喝,真性情就显露出来了。虽然,这真性情有时候不那么好看,但到底是真实的本性。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社会里,反倒成了一种难得。

  说到自己,每次喝酒,却能把握住量。这一点,我颇为自得。酒桌上觥筹交错,我慢慢地喝,谁也不敬,谁也不劝。有人来敬酒,我只呡一小口,对方喝多喝少我不管。也许有人认为我失礼,我也不去考虑。喝到略有了点酒意,我便不喝了——这是我的原则。醉意初起时,世界会变得柔和起来,灯光朦胧,人声遥远,平日里那些尖锐的棱角都被磨圆了。这是喝酒最美妙的时候,再往前一步,感觉就要跌进深渊里去了。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只想着赶快结束,回家找床,倒头便睡。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看着窗外淡淡的晨光,庆幸自己昨夜没有失态。妻子有时会笑我:人家喝酒是越喝越精神,你倒好,喝两杯就惦记着床。我说:床有什么不好?床是最诚实的地方,它不会劝你再多躺一会儿,也不会因为你躺得久就嫌弃你。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不喜欢喝酒,而是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人生已经够难把控的了,何必再借酒添乱呢?但是,也正因为人生的易变,才需要酒,需要那片刻的迷离,需要那短暂的逃避。这么一想,我对酒又多了一分理解。

  酒啊酒,你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人爱,让人恨,让人聚,让人散。让人清醒时,说着醉话,让人喝醉后,又说出明白话。而我,还是那个不喜酒却又偶尔喝酒的人,在醉与不醉之间,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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