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麦子黄了

  小满一到,皖北平原上的麦子,一夜之间就黄了。

那种黄,不是明晃晃的黄,是黄中带着青,青里透着黄,是大地积攒了一春的力气,此刻正在悄悄地转化。

 风来了,麦浪滚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又像是在轻轻地叹息。

一位老农走进麦田,脚步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他弯下腰,掐下一个麦穗,放在粗糙的掌心里揉搓。

手掌满是老茧,麦粒在掌心里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下头,吹去麦芒和麦壳,掌心便留下几十粒饱满的麦粒,青中泛黄。

 他把麦粒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是灌浆刚满的麦子特有的味道——青涩里带着甜,甜里藏着香,是土地、阳光和雨水一起酿出来的味道。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麦穗,像是抚摸孩子的头。

 这片麦子是他去年秋天种下的。

翻地、播种、施肥、浇水,一整个冬天都在盼着它们发芽,一整个春天都在看着它们拔节、抽穗、扬花。

如今,它们终于黄了。

老农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沿着田埂慢慢地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潮润。

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麦子,每年小满,麦子黄了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心里满满的,又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杏子熟了

山村东头老丁家院墙外,几棵大杏树,有些年头了。

 小满一到,杏子就熟了。

先是青的,后来泛黄,最后黄里透红,密密地挂满枝头。

路过的小孩总要抬头看一眼,咽咽口水。

老丁头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端着茶壶,笑眯眯的,也不说话,那份得意劲,比喝了蜜还甜。

许多年了,年年这个时候,杏子按时熟,不早也不晚。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农事,惊蛰到了该犁地,清明到了该种瓜,小满到了麦子黄、杏子熟,一代一代传下来,刻在骨子里,错不了。

 老丁头喜欢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那时村里穷,小满时节青黄不接,麦子还没熟,去年的粮食吃完了,最难熬。

好在有这几棵杏树,杏子能早熟几天,救了急。

 他家的杏子个大味甜,挎到街市去卖,能换些粮食回来。

就这么着,一年一年熬过来了。

这杏树,见证了这片土地上多少故事?

它不说话,只管一年年地开花,一年年地结果,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把枝伸向天空,默默地守护着这个村庄,守护着小满时节的这份殷实和安稳。


 三、布谷鸟来了

听见布谷鸟叫的时候,我正在午睡,“布谷——布谷——”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光影在慢慢地移。

室外静得很,只有这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你。

这是皖北小满时节特有的声音。

布谷鸟来了,麦子就要收了。

  它是在催人呢。

我下楼走到小区院子里。

石榴花开得正红,蔷薇也开了一片,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

  布谷鸟还在叫,一声比一声近。

“布谷——布谷——”

 小时候听到这叫声,总觉得凄清,像是丢了什么。

 现在听来,却是满满的亲切。

 这声音,和麦浪,和杏树,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物一样,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无论走多远,无论隔多久,只要一听见,心就立刻回到故乡,回到小满时节的家园里。

小满时节的皖北平原,麦子黄着,杏子熟着,布谷鸟叫着。

 这一切,简单而丰盈,朴素而深邃,正是我魂牵梦萦的乡愁。


【作者简介】:陈家亮,退休媒体人,安徽大学中文系毕业,知青、矿工、报纸编辑,2014年退休,同年获得安徽省淮北市首届新闻工作者终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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