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逐渐向西倾斜,洒在“老吴理发”的招牌上,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招牌是四十多年前一个老师写的,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斑驳,“理”字右边的“里”也快看不清楚了。
老吴正在给一位客人刮胡子。客人是七十多岁的老孙头,每月都会来一次,先剃头,再刮脸,刮完脸后还会躺一会儿。现在头部已经剃好了,正等着刮脸。他闭着眼睛靠在一把旧式的铸铁椅上,喉结一动一动的,似睡非睡。
店里只剩两把这样的椅子了。铸铁底座非常结实,前面脚踏部分有花纹,花纹中填满黑色污垢。椅背可以平放,依靠的是下面一个大铁盘,人一用力向后仰,“咔”的一声就卡住了。皮坐垫早已经裂开,边缘露出黄褐色的棕绒,老吴用黑胶带缠了几圈,但是坐上去还是发出“吱嘎”声。
墙上挂了一面镜子,四周水银都已经花了,镜中人影也模糊不清。镜框上粘着一张价目表:理发10元,修面5元,染发15元。那是十几年前的价格,现在价格没变。镜台前面放着几把木柄推子,手动的,已经用了将近四十年了,齿口还很整齐,刀刃也磨得又薄又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靠窗的条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老主顾们各自认领。老孙用的是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子,盖子上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底,不生锈,越用越亮。泡茶的茶叶是便宜的末子,时间久了就发苦了,但是老孙就是喜欢这种味道。
老吴手里的剃刀在磨刀布上荡了两下,那条旧帆布挂了半辈子在椅背上头,中间一截磨得油亮。他把刀贴到老孙的脸上,从鬓角开始剃,沿着颧骨一直往下走,到了腮边的时候手腕稍微一收,刀锋掠过皮肤时发出极细的“沙”声。老孙呼吸平稳,脸皮松软,有几颗老年斑,斑上长着一些细白的毫毛,老吴用刀尖挑一下,毫毛就断了。
门外有个人经过,脚步很快,是个年轻人,探头看了一下店铺之后就离开了。老吴没有抬头,手中的刀一直都在动。他看见了那种眼神,先是一眼瞥向那把破旧的椅子,再看一眼墙上过时的价格表,最后又扫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无绳推剪,然后就走了。一个星期来进店的人数可以用两只手数得清。
老孙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喉结也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他含糊着问。
“还早。”老吴说。
老孙又闭上了眼睛。刀锋来到下巴处,有一道疤痕,是老孙四十三岁的时候骑自行车摔伤留下的,缝了七针。那时候老孙在厂里上班,骑着二八大杠车,每天从店门口经过,叮铃铃响个不停。有一次他闯进来时,满脸都是血,下巴也裂开了一个口子。老吴说你要去缝合。老孙不去,你给我刮一下,用剃刀刮就行。老吴没搭理他,用一条毛巾盖住伤口,然后把他拉到卫生院。后来疤留下了,每次老孙来都会指着那条疤说,看看你看看,要是当年你能帮我刮一下的话,这疤可能还会小一点。
刀过那道疤的时候,老吴的手腕一抬就绕过去了。
老孙是厂里的一名电工,技术不错,在全厂几百人中,只要有人家线路有问题就会去找他。那时候厂里发福利的时候,夏天发西瓜,冬天发带鱼,老孙总是把最大的一条留给老吴,放在理发椅上说:“老吴你晚上带回去吃吧,这鱼肥。”后来厂子倒闭了,老孙提前退休了,每个月拿一千多块钱的养老金,生活拮据,但是每个月都会去理发店理发,理完之后总会坐一坐,喝上一杯苦茶。
老吴的刀收到耳后,那里有几道深褶,褶里藏着一撮细毛。他用左手食指轻轻按住耳廓,右手刀尖贴着褶子走,一点一点,把那撮毛刮干净。老孙的耳朵薄得透光,耳垂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白毛。老吴没动那根毛——老孙说过,那是长寿毛,不能剪。
“昨天晚上又没有睡好?”老吴问。
老孙没说话,眼皮动了动。
“又咳了?”
“咳到下半夜。”老孙说。
老吴没接话。他知道老孙去年查出肺上有东西,儿子带着去省城看了,说是慢阻肺,不好治,只能养。老孙回来也没跟人说什么,还是每个月来剃头,只是坐的时间更长了,喘的声音更重了。
刀锋走完最后一道,老吴把剃刀放下,拿过热毛巾,敷在老孙脸上。毛巾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烫手,拧得半干,盖上去能把毛孔都烫开。老孙“嗯”了一声,肩胛放松下去。
老吴站直了,捶着腰。他今年73岁了,站的时间久了腰就受不了,膝盖也会酸痛。儿子给他买过带轮子的人体工学理发椅,说坐着很舒服。老吴没用,放在里屋,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一生中都是站着给人理发的,一干就是53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方式。
五十三年。老吴算了算,那是1970年,他十七岁,跟着师傅学手艺。师傅姓郑,是个驼背老头,推子使得好,一把手动推子从早推到黑,不夹一根头发。师傅说,推子不是手在使,是心在使,你心稳了,手才稳;手稳了,刀刃就不夹头发。老吴那时候年轻,心急,老夹客人的头发,夹得人家“嘶嘶”地叫,师傅也不骂,就拿过推子,在他头上推两下,说,你感受感受,这叫劲。
后来师傅死了,死前把推子给了他,就是现在用的这几把。推子的木柄被汗浸了五十多年,浸出一层油亮的光泽,握在手里刚好贴住虎口。老吴用过电推子,嗡嗡嗡的,推得快,省力,但他使不惯——电推子推过去,头发茬子乱飞,落得满身都是;手推子推过去,头发齐齐整整落下来,落在围布上,聚成一堆,扫起来利落。更重要的是,手推子在他手里,他能觉出每一根头发的走向,能顺着毛鳞片推,客人不疼,头发也服帖。
儿子不理解这点。儿子是八零后,在城里开一家美发店,店里装修得很亮堂,全是镜子,全是灯光,真皮椅子可以升降、转动、按摩,剪个头八十元。儿子说:“”爸,你这个店得装一装了,这把椅子是谁坐的,推子是给谁用的,现在还有谁刮脸,都用剃须刀了。老吴没有说话。儿子还说,你把店交给我来经营,我出钱装修,请两个年轻师傅,生意一定很好。老吴依然保持沉默。儿子着急地说,你守着破店有什么用呢?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够吃够喝吗?
老吴也终于开口了:“都够。”
儿子气得摔门走了。
老吴知道儿子是为他好。儿子心疼他,看他七十多了还在站,看他每个月就那几个老主顾,看他一天下来挣不到几十块钱。儿子想让他歇着,想让他过几天舒坦日子。可老吴歇不下来。他要是把店装成那样,招来那些年轻师傅,那老孙坐哪儿?老孙那缸茶放哪儿?老孙那每个月一趟的剃头刮脸,还找谁?
老吴不是守着这个店,而是守着人。守老孙、老李、老王、剃了三四十年头发的那张张脸。他认识所有的这些人的面孔,谁头上有几颗痣、后脑勺有旋儿、耳朵后面长了个肉球、刮胡子的时候左边腮帮子不能碰到,一碰就痒。都记在心里了,不用看,用手摸一摸就能知道。
老孙脸上的毛巾凉了。老吴取下来,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又抹了点雪花膏。老孙睁开眼,对着镜子照了照,抬起手摸摸下巴,点点头。
“行。”老孙说。
他坐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纸币,递给老吴。老吴找了十块。老孙接了,往条桌那边走,端起他那缸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嫌,一口气喝掉半缸。
“你家那小子最近回去了没有?”老孙问。
“上个月回来一次。”老吴说。
“还跟你怄气?”
“不再生气了。装修的事情就不说了。”
老孙点点头,又喝了口茶。
就是想让我休息。老吴一边收拾剃刀,用绒布擦着,一边说,“我知道。”
“休息干啥?”老孙放下茶缸后问,“你歇着干啥?”在家里等死?”
老吴没接话。剃刀放进皮套里,皮套是师傅传下来的猪皮做的,已经磨得很光滑了,边角也卷了起来,把剃刀往里一插就卡住了。
“我跟你讲”,老孙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这人不能歇。一休息,就完蛋了。我退休的时候想,歇着吧,享受生活吧,结果呢?一年不到,病就找上门来了。”
老吴送他到门口。老孙站在台阶上咳了两声喘了口气,回头说:“下个月还要来。”
“来,我等着。”
老孙走了。老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拐到街角就看不见了。街上的人很少,此时上班的还没有下班,上学的学生也没有下课,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时不时地聊着天。
老吴回了店里,把凉茶倒进缸里洗掉,然后把缸子放在条桌上。他又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扫到一起,扫得慢一点,一扫一扫,碎发就聚集在扫帚下面,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团褪色的棉花。撮起来倒进垃圾桶里,再把扫帚放回墙角。
椅子空着。两把椅子都空着。老吴在自己那把理发椅上坐下来。平时他不坐这把椅子,这是给客人坐的。这会儿坐下去,才觉得坐垫有多硬,弹簧早就没弹性了,硌得慌。但他没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外的光一点一点斜过去,从门槛挪到屋子中间,又从屋子中间挪到墙角,最后消失在墙上那张发黄的价目表后面。
六点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老吴抬头看到了儿子。
儿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个饭盒。他走到条桌前,把饭盒放下,说:“老妈让我带的,红烧肉,还有青菜。”
老吴“嗯”了一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儿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坐下椅子就“吱呀”响了一声,于是他就挪了下屁股,想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但是没有找到。
今天有谁来剃头了吗?儿子问了。
“老孙头。”老吴说。
“他的病……听说挺严重的?”
老吴点点头。
儿子沉默了片刻。他看墙上的价格表,镜台上的一排木柄推子,地上的几根没扫干净的头发,看了很久。
“爸爸”,他说,“上个月我找了个师傅来修老式椅子。”他认为可以修,换弹簧,重新绷坐垫,还可以用。”
老吴转过头去看着儿子。
儿子没有看父亲,而是在看那把椅子。
“还有那个推子,他说可以磨,磨完就像新的一样。”儿子停顿了一下,“不过他说现在的推子很难买到了,所以要好好保养。”
老吴没说话。他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儿子的鬓角——那里有几根白头发,上个月还没有,这个月就有了。
儿子站起来,准备回去吃饭。
走到门口之后又回头看向了那把老椅子。
“修不修椅子由你决定。”
门关上了。老吴还在坐着。
天黑了之后,他没开灯就坐在那里,暗着的房间里。外面有人经过的时候,脚步声时远时近,有时会离得很近。饭盒里的饭菜早已凉透,他拿起饭盒胡乱地吃了几口。
吃完饭,他又坐下来,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卷帘门拉下来。门“哗”响着,一寸一寸往下走,最后“哐”的一声落到地上。老吴摸黑找到锁孔,把门锁上。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老街的水泥路,来回地走。
他在这条街上站了五十三年,五十三年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两边都是平房,路面上铺的是石板,下雨天走路会很滑,如今原来的平房已经被拆掉,盖起了楼房,石板路也被换成柏油路,平坦,不会滑。
月亮出来了,淡薄的月光照在巷子里的老墙上,老墙上有几条丝瓜藤,上面还挂着几个老了的丝瓜,风一吹,那些老丝瓜就晃晃悠悠地摆动着。
老吴停了下来,看着两根丝瓜。
他想起师傅,师傅从前种过丝瓜,在理发店后面搭了个架子,夏天丝瓜爬满架子,秋天摘下来晒干留着刷碗用,老丝瓜刷碗不会伤到锅,比什么都好。
那时候老吴不懂,觉得老丝瓜有什么好,又硬又糙,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早上,老吴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去开门,卷帘门哗的一声打开,阳光一缕缕的照进店里,椅子、镜子还像以前那样摆放着,他走进屋子里之后也跟平常一样把毛巾挂起来,把剃刀放好。
今天有人没人?不知道,但是不管有人没人他都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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