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浍水临村野径悠,平畴烟火自清幽。千年尘事皆归寂,只守桑麻度岁秋”。皖北大地,一马平川,沃野连绵千里,无崇山峻岭之阻隔,只有平畴远陌、桑麻遍野,炊烟起落间,藏着无数古朴村落。濉溪县南坪镇,踞濉溪东南门户,东接宿州埇桥,南连双堆集镇与蒙城地界,西毗孙疃、五沟二镇,北临宿州市区,方圆数百里,素有“浍南雄镇”之美誉。就在这片雄镇腹地以西十里,坐落着一座寻常村落——太平村。

  太平村静卧平原腹地,辖十三个自然庄,版图面积约十平方公里,耕地一万五千五百亩,土地流转千余亩,常年栽种小麦、玉米,是典型的皖北农耕村落。全村人口五千有余,常住人口两千四百余人,余下两千五百多乡亲常年远赴江浙务工,多以建筑务工为生,离乡不离根,奔波四海,终究心系故土。世代居于斯、耕于斯、生于斯、老于斯,太平村就像淮北平原上万千村庄一样,寂寥无名,静守岁月,不事张扬,却在时光深处沉淀着独属于自己的沧桑、传说与烟火。

  淮北平原自古便是兵家往来、民生繁衍之地,四战之地,风雨屡经。千百年来,世间风云更迭,王朝兴替轮转,多少惊天往事,多少离合悲欢,一经岁月冲刷,便悄然隐入尘烟,甚至被时光模糊、被传闻改写。这是乡土村落的宿命,也是生息于此的先民难以言说的遗憾。多少村庄有旧事、有传奇、有风骨,却无笔墨记载,只任故事随风飘散,只留口耳相传的零碎记忆,在乡老闲谈里断续留存。

  自古淮北水土丰润,宜耕宜牧,先民依田而居,顺天时、循地利,守着一方平畴耕耘劳作。恰如《诗经》咏颂故土吉庆之语: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这便是淮北乡村千百年来最朴素的期许: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月安稳,烟火太平。我心中描摹的太平古村,便是这般诗意模样:汴浍潦兮,月出皎矣。浍浦云腾,日之夕矣。桑麻绕村,阡陌纵横,男耕于田,女织于家,晨闻鸡鸣而起,暮随炊烟而归,日子清淡安稳,岁月温润绵长。

  岁月滔滔,往事苍茫。太平村历经世事浮沉,见过兵戈扰攘,历经灾荒流年,也安享过盛世丰年。所有的风雨起落,最终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留下村落依旧、田野依旧、浍水依旧。沉默隐忍,承载沧桑,不言悲喜。倘若有笔墨为它立传,梳理前世沿革、记叙今生烟火,这座沉寂千年的村庄,便再也不会湮没于平原烟岚,从此有根可溯、有史可寻、有情可寄。

  然实则太平村底蕴深厚,风物传奇、人文旧事、红色记忆、河川文脉,桩桩件件,皆大有写头。

  村中有千年古井,是村庄的灵性所在,也是代代乡人心中的一方圣地。古井岁月悠远,井水清冽甘甜,滋养世代生灵,更藏着一段神龙护村的古老传说。乡中老者代代口传,古井下曾有巨蛇潜居,身形长达数十米,蛰伏井底,不扰乡民,默默镇守一方水土,护佑村庄岁岁安宁。民国乱世,日寇进犯中原,铁蹄踏至太平村,欲至古井取水。不料刚近井口,井水骤然翻涌,血色漫溢,骇气逼人,日寇见状魂飞魄散,仓皇奔逃,再不敢觊觎此地。后来风雨惊雷之夜,巨蛇乘风隐去,传言已然渡劫飞升,化作祥云之灵,依旧遥遥俯瞰故土,护佑太平村世代安然。

  关于此段传说,世人多谓虚妄无稽,不足为信。可回望上古往事,三皇五帝之史,上古洪荒之说,何尝不是始于民间口耳相传?若无乡老代代口述,便无数远文脉、乡土传奇。口头传承,亦是乡土历史的一种记载方式,远古先民的事迹、村落的缘起、风物的灵性,皆赖此得以留存。古井藏龙吟,传说寄民心,这是太平村人对平安的祈愿,对故土的眷恋,亦是村庄不可多得的人文印记。

  村中泰山庙,历经千年风烟,承载着一方乡土的香火文脉与精神寄托。遥想往昔,南坪一地庙宇林立,有名可考者便达百十座,香火鼎盛,信徒云集,晨钟暮鼓萦绕四野,祈福之音飘荡田畴。先民以香火寄心愿,以庙宇安心神,祈风调雨顺,祈人丁兴旺,祈世道安宁,点滴善念,缕缕香火,皆化作乡土福缘,护佑南坪一方水土岁岁太平。

  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古庙宇几经兴废,如今太平村泰山庙、南坪华佗庙皆改作学校。香火隐去,书香渐浓,庙宇的教化之魂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滋养后人。传道授业,启智育人,敦厚乡风、淳朴家风,在琅琅书声中代代传承,古寺化学堂,文脉永绵延,亦是乡土莫大的福祉。

  淮北平原地处要冲,自古烽烟屡起,而近代烽火岁月里,太平村亦留下浓墨重彩的红色印记。淮海战役炮声隆隆,决战风云席卷淮北大地,硝烟弥漫,战意激昂。太平村北曾特设战地医院,收纳救治前线负伤将士。多少热血子弟身负战伤,于此疗伤休养,得以保全性命,重获生机。正是这一方乡村热土,以淳朴善意接纳伤员,以乡邻温情抚慰伤痛,成全了万千家庭日后的团圆安稳。这份大义与仁心,是太平村人镌刻在骨血里的良善,是乡土大地积下的无量功德,永远值得后人铭记敬仰。

  一方村落,必有一方灵水相依。太平村身后,静静流淌着淮北大地的母亲河——浍河。

  浍河古老悠远,横亘皖北平原,碧波东流,润岸泽民。世人多知浍河之名,却少有人知晓它最初的乳名与本源。民间流传神猪拱河、浍仙牛独角挑河的传说,两种故事各有说辞,孰真孰假,早已无从考证。古籍文史中又见“溃水”之称,为浍河古名,溃水、浍水,谁先谁后,源流更迭,留待地方文史学者细细考据厘清。

  可以确知的是,浍河初凿于隋代,后历经黄河数次夺淮夺泗,洪水漫流,平原水系重构,浍河自此成型,与睢水并流,纵贯淮北腹地。河渠蜿蜒,碧波荡漾,沿河两岸村落星罗棋布,烟火万家,依河而生、傍河而兴。太平村背靠浍河,得河水润泽,土地肥沃,四季风物繁茂,人寿年丰,实属一方福地。白日里渔舟泛波,渔歌互答;暮色中长河落日,岸柳含烟,一派祥和安逸之景。

  浍河水滔滔东流,流走的是岁月沧桑,沉淀的是千年历史,承载的是皖北乡土的文脉与乡愁。伫立浍河岸边,远眺长河上游,清风拂面,水波漾漪,恍惚间似有悠悠琴音随风漫来,袅袅不绝,想来便是那千古绝响《广陵散》。魏晋风骨,嵇中散龙章凤姿,临刑抚琴,曲成绝响,其傲骨气节长存青史。世人皆知嵇康风骨,却少知浍水之畔,或是《广陵散》文脉始发之地。彼时名士临风,嵇氏子弟锦帽貂裘,披襟而立,侍立河畔,浍水悠悠,清风飒然,尽展魏晋名士的风流洒脱、超然风骨。

  岁月流转,时光更迭,浍水之阴走出桓氏英杰。笛圣桓伊倚胡床吹笛,一曲《梅花三弄》清音婉转,令孤傲的王徽之倾心折服,一曲听罢不言一语,扬帆远去,留千古风雅佳话。及至后来,淝水之战功勋卓著的谢安,遭帝王猜忌,朝堂文武皆缄口不言,唯有桓伊心怀正气,携仆登朝,一曲桓筝,清音诉衷肠,冰释君相嫌隙,保全贤臣名节。

  喝浍河水长大的太平儿女,骨子里自带淳朴厚道、正直坦荡,有乡土的温良,更有汉子的担当。一身浩然气,满腔赤子心,守正道、怀善意、明大义,这是浍水土养育出的人格底色。历史铭记人间风骨,岁月沉淀世间美好,而这份根植于浍水、生长于平原的良善与正气,恰似浍水东流,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一河浍水,千年月色;一村烟火,万古寻常。淮北的原野与村落,向来沉静内敛,不言不语,一静便是千年。古井藏传奇,古寺载文脉,战地留初心,长河润苍生。太平村嵌于皖北平原,傍浍河而居,历千年沿革,经世事浮沉,有传说润色,有红色留痕,有烟火暖心,有文脉传承。

  这里没有名山胜景的喧嚣,没有古镇名埠的繁华,只是守着一片田、一河水、一方人,在日出日落间耕耘生息,在风烟流转中静度流年。平凡不卑微,沉静不落寞,每一寸土地都有故事,每一缕烟火都有温情,每一段过往都值得被铭记。

  信笔由斯,愿浍水长流,岁月安然;愿古村永续,太平永驻,让这片淮北平原上的乡土烟火,伴着长河清风,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正所谓:

  古井灵威护野畴,

  浍流千载记春秋。

  当年战地存仁厚,

  一脉风徽贯海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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