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没有心情过年了。

从单位出来,三年了。三年里他养成一个习惯——走路不看人,看人不抬头。菜市场遇见熟面孔,拐进巷子等五分钟;老同事聚会发的朋友圈,点赞的手指悬半天,最后还是缩回去。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目光。同情里有审视,客气里有疏远,喊他“王处”的时候,那个“处”字像根刺,扎得人坐立不安。

可人算不如天算。

千挑万选的房子,躲开了城东躲城西,躲开了老小区躲新楼盘,最后躲进市中心这栋高层,电梯门一开,迎面撞上的还是熟人。那天在走廊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三年来他练得最好的本事——笑,笑得快,笑得自然,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笑只撑到电梯门关上。

回到家里,老婆问他话,东西都搬过去了?运费付清了?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数。老婆说那几个箱子没丢吧,有几个装的是——话没说完,他浑身一激灵。

“什么箱子?”

老婆看着他,眼神里有了警觉:“你怎么了?那几个啤酒箱子啊,装的什么你不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几个箱子装的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是他最后一点家底,是从那些年里零零碎碎攒下来的,不存银行,不置房产,只敢藏在最不起眼的纸箱里,夹在最普通的家当中间,以为这样最安全。搬家那天,他亲自盯着工人装箱、封口、抬上车,一路跟车到新居,亲眼看着箱子搬进乙室的门。然后他走了。

“我看到老单位的同事了。”他放下筷子,“就住我们隔壁。今天也在搬家。”

老婆愣住。

“我怕他问东问西的,东西搬进去就没细看,锁了门就回来了。”

老婆的脸变了。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她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比平时尖:“你是说,那几个箱子,你扔在那儿,没数?”

“数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数量没少。”

“数量没少?你光数数量?”老婆的声音像刀子,“那几个箱子混在别的箱子中间,你光数数量有什么用?你开箱看了吗?你确定每一个箱子里装的还是原来的东西吗?”

他不说话了。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餐桌,淹过客厅,淹过窗外渐暗的天色。老婆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说:“夜里去看看。”

夜半。

小区安静下来,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单元楼的墙面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王处和老婆刷卡进楼,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二十六楼,甲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暗,像是客厅里留了一盏夜灯。乙室这边,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他开门,开灯,扑面而来是搬家后的狼藉。纸箱摞成小山,家具挤在过道里,空气里还有搬运工人留下的汗味和烟味。他径直走向那几只啤酒箱子,蹲下来,手在箱盖上停了停。

老婆等不及,一把推开他,撕开封口。

书。满满一箱书。

她的动作顿住了。然后撕第二个箱子,第三个。书,全是书。翻到第四只,手伸进去,触感变了。软,密,码得整整齐齐——是钱。

她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他,却见他愣在原地,脸色发白。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来,把旁边那只还没开封的箱子拖到面前。撕开,伸手进去,摸到的还是书。

第五只,书。第六只,书。第七只,还是书。

八只啤酒箱子,只有一只装着钱。

剩下的七只,装的都是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的东西——书。那些书里夹着过去的文件、过去的签字、过去的人情往来,有的扉页上还写着当年的日期和名字。他以为这些书会和钱一起,安安稳稳地搬进新居,锁进书房最深的角落,从此不见天日。

可现在,书在这里,钱呢?

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老婆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是这座城市不眠的夜,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声,一阵一阵,像潮水。

“会不会……”老婆开口,声音很轻,“会不会是搬家的时候,和隔壁弄混了?”

他没应声。他早就想到了。

那天走廊里,两个搬家公司的人马挤成一锅粥,纸箱摞得比人高,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见他了,他也看见他了。他们愣了一下,他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侧身让他的箱子过去,他的箱子从他身边擦过——

一样的箱子。一样的青岛啤酒商标。一样的二十四瓶装。

哪一个环节错了,哪一双手拎错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装着钱的箱子,现在在她那边。

而他那边,也有七八只同样的箱子。他打开了吗?看到那些钱了吗?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还没开箱……”老婆说。

“没开箱还好说。”他接过去,“就当搬错了,敲开门,换回来。”

“要是开了呢?”

他不说话了。

开了,就什么都说不清了。他看见那些钱,会怎么想?一个被单位处理过的人,搬家时藏着五十万现金,不存银行,不置房产,见不得光地码在啤酒箱里——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凑巧搬错的这一箱装钱,还是所有箱子里都是钱?他会想,他为什么不敢存银行?是不是怕银行查,怕人问,怕那些钱的来历说不清楚?他还会想,当年单位处理他的那些事,到底有多深?那“以观后效”的尾巴,到底有多长?

“他会不会……”老婆的声音更轻了,“交给单位?”

王处浑身一紧。

交给单位。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怕的地方。当年的事,单位是留了余地的。那些分房的名单、那些签字的表格、那些经手的好处,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只是那个出计划的人,签字的是领导。出事之后,他把一切都扛下来了,一个字没提别人。领导“两袖清风”地保住了,他被处理了,但处理得不重——撤职,留条尾巴,远远地离开。领导在饭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委屈你了。他笑着说不委屈。他知道那不委屈,那是交换。

可现在,这箱钱如果被交到单位……

三年前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那些他扛下来的事,会不会因为他扛不住这箱钱的追问,再一次被掀到台面上?这一次,还会有人保他吗?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站在当年单位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看见他们对他笑,喊他“王处”,客气地点头,侧身让路。然后画面一转,还是那条走廊,阳光还在,人还在,只是没有人再对他笑了。

“要不……”老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要不咱们就当丢了。不认,不问,不找。”

他睁开眼看她。

“他要是开了箱,这笔钱就说不清了。你去找他,他认还是不认?他认了,就等于承认他知道你有一箱子说不清的钱。他要是不认,你怎么办?硬说这钱是你的?你怎么证明?”

他听着。

“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他不提,咱们也不提。他要是想交出去,早就交了,不会等到现在。他要是想自己留着……”老婆顿了顿,“那就让他留着。五十万,买一个太平。只要他不声张,这钱就当他替咱们保管了。”

他沉默了很久。

“可他要是心里不安呢?”他说,“他要是老想着这事,老想着隔壁住着个有问题的老王,夜夜睡不着,天天躲着我,万一哪天喝多了说出去,万一哪天忍不住跟别人提……”

“那就看他是什么人了。”老婆说,“咱们只能赌一把。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钱烫手,不敢碰,也不敢说。赌他和你一样,被这箱子压得翻不了身,只能陪着咱们一起熬。”

他看着老婆,眼神复杂。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是不恨,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恨。恨有什么用?三年前的事都扛过来了,还差这一桩吗?

他们就这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守着一屋子的纸箱,守着一只空出来的啤酒箱,守着一笔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会怎样的钱。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零星有几声鞭炮响,小年到了。

“找机会点一点她。”老婆说,“不是要钱,是要让他知道,这钱咱们认了,他不吭声,咱们也不吭声。让他放心收下,放心花,放心忘掉。”

王处点点头。他知道老婆的意思。这五十万,从离开他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的了。它成了他和他之间的一根绳子,系着两个人的秘密,谁也别想解开。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这根绳子松下来,松到双方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怎么点?敲开门,说王处那些箱子你打开了吗?有没有一只装错了?那不是打草惊蛇?在走廊里遇见,笑着问他搬得怎么样,然后眼神往他屋里飘?那太明显,太刻意,太像一个有企图的人在试探。

他只能等。等一个自然的遇见,等一句无意的话,等一个可以轻轻点一下的瞬间。

可这一等,就等了三十多天。

腊八那天,他故意去新居,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假装等人。他的门始终关着,没有动静。小年那天,他又去,门上贴了一张物业送的福字,烫金的“福”字在灯光下明晃晃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终于没有敲门。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门的另一边,他也在。她站在阳台,或者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他知道他在等,他也知道他不敢敲。就像他知道自己也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

除夕。

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炸开,转瞬熄灭。王处站在阳台上看,烟气飘过来,淡淡的硫磺味。

隔壁那扇窗,依然黑着。

可他忽然觉得,那扇窗后面有人。不是搬进来了,是在。在黑暗里,在沉默里,在和他一样的等待里。他们在不同的房间里,守着同一个秘密,过同一个年。

他不知道他今晚睡不睡得着。他只知道,自己睡不着。

身后,老婆在屋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响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那扇黑着的窗,忽然想起搬家那天,他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巧遇的意外,是老熟人的客气,还是和他一样——笑得快,笑得自然,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们就住在一起了。二十六层,甲室和乙室,隔着两道门、一堵墙。他们共用一部电梯,共用一个走廊,共用一堆搬家公司弄混过的啤酒箱子。

共用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烟花又升起来,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王处看着那光,忽然想,这大概就是他的乔迁之喜了——搬进一套新房子,带着一只空了的啤酒箱,住在一个老同事的隔壁,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远处,零点的钟声快响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不知道真到打开那天,他有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乔迁之愁,大概要陪他过很多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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