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三天,我搬进了市中心的新居。二十六层,甲室,两厅四室。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夜里万家灯火,像一捧打翻的碎钻。朋友们来贺喜,提着红酒和兰花,说这回你算是苦尽甘来了。我笑着应承,给他们沏茶、削水果,却总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气不够热,后背隐隐透着一层薄凉的汗。
我高兴不起来。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没真正高兴过。
搬家那天,隔壁乙室也在搬。两个搬家公司的人马在电梯口挤成一锅粥,纸箱摞得比人高,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侧身让一只箱子过去,抬头,正对上一张久违的脸。王处。他老了,鬓角白了,从前那种签字画押时的笃定气韵,像褪了色的窗帘,还在,但旧了。我们同时愣了一下,是他先笑起来,说,是你啊。我说,王处,真巧。巧得过了头。同一个楼层,同一天搬家,连装东西的纸箱都是一个牌子、一个型号——二十四瓶装啤酒的那种,拎手处印着青岛啤酒的绿色商标。他那边走廊里摞着七八只,我这边的玄关前也摞着七八只。远远看去,像两家合买了一趟货。从前我们一起共事,他在单位分管房子和车子,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后来他出事了,分房那点事被掀到台面上,撤职,处分留着尾巴,以观后效。不久后他就从单位消失了,像从没在这栋楼里上过班。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他,还住在一起。
下午搬完家,工人们结账走了。我把自己扔进新买的沙发里,空荡荡的客厅回声很长。歇够了,起来拆箱。书是我的家底,满满六箱,挨个搬进书房。裁纸刀划开封口,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第五箱,手伸进去,触感不对。不是书脊的硬挺。是软,是密,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我低头,拨开最上面那层牛皮纸。一捆一捆的新钞,像砖一样码着,银行封条还没撕。我数了三遍。五十万。蹲在地上,膝盖硌着地板,半天没站起来。窗外暮色四合,新家的第一盏灯亮得很迟疑。那晚我没睡。
关了灯,仰面躺着,天花板是一片空洞的白。五十万,在我的书房里,隔着两道门、一堵墙。而墙的那一边,是王处。同样款式的啤酒箱。搬运工两头乱窜。他那边摞着七八只。我这边也摞着七八只。哪一个环节错了,哪一双手拎错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箱钱,是他的。可他的箱子里,为什么是钱?五十万。不存银行,不置房产,不见天日,藏在啤酒箱里,夹在家当中间,搬进一套还没打算住人的新房。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凌晨三点,窗外城市不眠,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声,像潮水,一阵一阵涌来又退去。我在潮水声里想:那七八只箱子装的全是钱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乙室的门。没人应。贴着门板听,里面静得像从未有人来过。我又敲了一遍,三下,五后变成徒劳地叩在那扇沉默的防盗门上。
下到物业,小姑娘翻着登记簿说,乙室的业主交代了,东西先存进来,人得过完年才搬。您是邻居?要不我帮您留个言?我说不用了。
电梯上行,轿厢四壁光可鉴人。我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人不过来。那箱钱,一时半会儿是还不回去了。起初,我把它藏在书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摞旧杂志。夜里睡不踏实,起来喝水,路过书房,总觉得那柜门透着一股异样的光。第二天挪到储物间,塞进角落里,拿两床羽绒被盖住。还是不安。又挪到主卧衣柜顶层,踩着凳子塞进去,外面挂一件不穿的厚大衣挡着。搬来搬去,像一只衔着滚烫栗子的猫,放不下,也咽不下。书房门开始一直关着。有客来贺,我便把那扇门带紧,说里面还在收拾,乱。朋友眼尖,问怎么搬了家还愁眉不展,是不是房贷压力大。我说是。其实不是。是那五十万像块压舱石,把我的魂魄压在这间新房子的底板上,浮不起来。我开始整夜整夜地想。想王处当年到底贪了多少。想那些分房名单、签字表格、以观后效的“尾巴”究竟有多长。想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从单位消失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搬家,偏搬到我隔壁,偏用同样的箱子,偏让我拎错这一只。想他知不知道丢了一箱钱,还是根本不敢声张。那七八只箱子,他搬进乙室之后有没有一一清点。发现少了一只,他是惊慌,是沉默,还是咬着牙认了——认了这笔钱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比它出现时更见不得光。更怕的是,我有时候会突然理解他。不是理解他的贪。是理解那种面对横财时的沉默。这箱子烫手,可他当年经手的那些,哪一笔不烫手?他是怎么学会捧着烫手的山芋而不出声的?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他如何与那些箱子共处一室?这念头只闪一瞬,然后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钱不能留。这是底线。可怎么还?直接敲门,等他终于搬进来那天,把箱子往他门口一放,说王处,那天搬家公司弄混了,你落下样东西。他认,还是不认?这钱说不清道不明,他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有一箱子说不清道明的钱。他若矢口否认呢?笑着说这不是我的,你弄错了。然后把箱子推回来。我怎么办?趁夜塞他门缝里?可他那边根本没人,塞进去丢了算谁的?撬锁潜进去?那是私闯民宅。交给物业?物业问起来历,我怎么说?交派出所?民警做笔录,这笔钱从哪儿来,你邻居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会有这笔钱?每一步都是死路。每一扇门都写着“此路不通”。
我像困兽一样在这套崭新的两厅四室里打转。阳台、客厅、卧室、书房。从落地窗望出去,这个城市的天际线依旧璀璨,每一盏灯火里都有人在安睡。只有我,守着这间装潢一新的房子,守着这箱来历不明的钱,守着墙那边空无一人的乙室,辗转反侧。
那些日子我常站在阳台上,对着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发呆。
二十六层,两户的阳台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空调外机平台,伸伸手就能碰到。夜深人静时,我能听见那边的动静吗?不能。那边没有动静。没有灯光,没有人语,没有锅碗瓢盆、电视新闻、小孩哭闹。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那扇窗后面,走廊里还摞着七八只同样的啤酒箱子。它们装的是什么?都是钱么?它们的主人为什么把它们丢在这里,人却迟迟不来?纠结的日子真难受,终于熬到了腊月。腊八那天,朋友约饭,我推说感冒。其实没病,只是不想见人。下楼取快递,特意绕开乙室那侧。电梯门开,下意识先看楼层按钮——没有人按26。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夜里又开始想。王处真的会搬来吗?他会不会一直不来,这房子只是他的一个仓库,那箱钱是仓库里遗失的一件存货。我若一直等下去,等到春天、夏天、明年,那箱钱是不是就一直压在我的衣柜里,压成一块永不解冻的冰?可我能主动联系他吗?我没有他的新号码。旧号码还存着,备注是三年前的。这几年都没打过,现在突然打过去,说什么?王处,你还记得我吗,咱们现在住隔壁,你有个箱子落我这儿了——不行。太突兀。他若警觉,他若防备,他若因为这通电话想起从前那些被掀到台面上的事,以为是谁设的局……我又把自己绕回原处。白天还好。有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米白色的窗帘被暖气烘得蓬松柔软,书房门关着,衣柜门关着,我坐在客厅喝茶,假装一切正常。可太阳一落山,那箱子就开始在某个角落里发出重量。不是真的有声。是压。是整间房子被它压得微微倾斜,我走在哪里都踩不正重心。有时候我会把它搬出来,坐在对面,和它两两相望。纸箱还是那个纸箱,青岛啤酒的商标咧嘴笑着,封口还是我拆开那道,没有复原。我不敢动里面的钱,一捆也没动。只是看。五十万。我大半辈子也没攒下这个数。如果这是我的呢?如果我哪天一开门,发现隔壁不是王处,拎错箱子的不是他,这笔钱根本没人认领……然后我站起来,把箱子塞回衣柜,挂上那件厚大衣。
腊月二十三,小年。小区里挂起红灯笼,物业挨家挨户送福字。我家门口也贴了一张,出门倒垃圾时撞见,烫金的“福”字在灯光下明晃晃的。隔壁那扇门依然沉默。福字贴上去,像贴给一堵墙。我站在过道里,忽然想起搬家那天,王处站在同样的位置,指挥工人往门里搬箱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多少天前的事了?我翻手机日历,三十八天。三十八天,那箱钱在我手里捂了三十八天。而我连他会不会搬来、什么时候搬来,都不知道。
除夕近了。菜市里人挤人,朋友在群里约年夜饭,我推说要回老家。其实不回,只是这间房子还没准备好过年。那箱钱还在衣柜顶层,压着,也沉着。我不知道它还要在那里躺多久。不知道隔壁的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不知道真到打开那天,我有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这乔迁之喜,怎么搬出一千条愁肠,解也解不开。夜又深了。窗外有人放烟花,远远的,一簇一簇升起来,炸开,转瞬熄灭。我站在阳台上看,烟气飘过来,淡淡的硫磺味。隔壁那扇窗,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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