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市地处辽西地区,渤海湾东北沿岸,是进出关内的重要关口,而且面临渤海湾,战略地位及其重要。所以,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都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战略要地。
锦州地区的风特别大,时刻都带着辽西大地的粗粝,却也能在穿过老梧桐的枝叶时,揉出几分温柔。每当回忆起在锦州度过两年多里,我时刻不会忘记,在锦州市中央大街有一个神秘的大院。那里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军的军部所在地,在这个大院里,曾经承载着我两年半的青春军旅时光,大院里每一块砖石、每一缕清风里,都藏着说不完的趣事和念想。一九七六年底,我和家乡的七名新兵顶着凛冽的寒风,来到这个大院里的军直警卫连服兵役,从那时起开启了我的军旅生涯。那时的军部大院,还保残留着辽沈战役时的几分旧模样。司令部和政治部的两栋楼,外墙坑洼的弹痕像勋章一样嵌在砖缝里,警卫连的老兵告诉我,那是当时国民党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范汉杰的指挥所,在辽沈战役打锦州时留下的印记。我们警卫连的营房和军侦察连是一栋楼,住的是东西两头,每天的天不亮,就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格斗喊杀声,同时也混着食堂飘来的高粱米饭香,这些成了大院里最鲜活的晨曲。
来到军营的前三个月是新兵排的训练,因为我们毕竟是从地方来到军营的新兵,想要成为一个合格军人,就必须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才能当好兵。经过三个月的新兵集训,才可以分到老兵连,新兵集训开始后,我们住在大院花园空地的棉帐篷里。因为七六年的夏季唐山发生了强烈大地震,我们冬季入伍时,余震还不断,虽然锦州市离唐山还有千八百里,为了防止余震,军部大院搭建了很多棉帐篷。警卫连的新兵都是独立训练的,为此警卫连成立了新兵排,住在军部大院花园里搭起的棉帐篷里。我们来到军营里第六天就开始了新兵集训,新兵排的集训是很艰苦的,时间紧张得叫我们这些社会小青年,在短时间内还不太适应。但是,既然来到军营,就要适应军营里的生活,这是每一个新兵必须要过的一关,而且没有退路。
当时我们警卫连里的新兵一共有26名,其中四川籍9人,黑龙江籍17人,一共是26名新兵,这26名新兵除了我们被直接分到警卫连的7人外,其他新兵都是从下面师团里挑选上来的。新兵排集训分为两个班。当时我被分为新兵一班,带我们新兵集训的一班长叫王凤学,他是七五年黑龙江省依安县的老兵。新兵集训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前整理内务卫生。内务卫生主要是学习叠被子,每个新兵的被子,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叠得方方正正的。六点半到七点钟是洗漱时间,七点二十开始准备集合站队去食堂用早餐,饭后自由归队,回到宿舍等待集合训练,八点准时集合训练。
在新兵集训的三个月里,真可谓是把每一个新兵都上了夹板一样,时刻都不能松懈,否则就会被淘汰。新兵集训的内容最多的是队列训练,站姿、坐姿都要按照严格的队列要求去做。特别是队列的行进训练,是普同人很难做到的,每一个新兵必须有一定的耐力和韧劲,否则就会被落下。如果跟不上队列训练的要求,还会影响全班的队列训练的成绩。我虽然是新兵,但是在新兵集训中我不是很笨的,也不是很突出的那一个,就算中上游吧。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也逐渐适应了新兵集训的生活,一转眼两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新兵集训的科目到了熟悉武器枪支和瞄准射击,军体训练和战术训练阶段。
新兵集训的最后一个科目是夜间紧急集合,这个科目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自己的背包和洗漱用具,还有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打包好,然后紧急到营房外面站队集合。这样的紧急集合都是在夜间,而且还没有灯光的情况下进行,更不能吵闹,要求无声无息。有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挨着我的一个四川籍战友叫许华军,他在集合的时候因为慌乱,把大头鞋找不到了,结果光着脚背着背包跑到外面去站队集合了。那是三月初的天气,锦州市外面的温度还在零下十几度,可想而知光着脚在外面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后来班长见到他没有穿鞋就叫他回到营房里了,其他人,站队集合跑步几百米后再回到宿舍。
七七年的三月中旬,警卫连的新兵训练结束了,我们都分到老兵连里了,下到老兵连的主要工作,就是站岗执勤和公差勤务。其它时间就是军事训练和文化学习,站岗执勤是我最头疼的事情。白天的哨位要求格外的严格,持枪稍息的站姿一站就是一个半小时,冬天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连睫毛上都能结出冰碴。七八年的寒冬,有一次我站南门岗哨位上,对面是锦州最热闹的商业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啃着糖葫芦,这时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也开始打颤。就在这时,军直吕副参谋长的吉普车缓缓驶来,我赶紧收心敬礼,这时吕副参谋长摇下车窗,笑着递过来一块包装纸皱巴巴的奶糖说:“小伙子,好样的要挺住,当兵的就得有股子硬气劲!”那奶糖放在我嘴里化开的时候,甜意顺着喉咙钻进心里,连寒风都好像温暖了几分。
比起白天的严肃,夜里的岗哨就多了几分“冒险”的趣味。我们不用一直站在哨位上,按照要求只需隐蔽在门旁边的大树后面,盯着大院里和门口的动静。有天深夜轮到我站岗,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半夜十二点多钟,突然听见墙角的黑岸处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我瞬间绷紧了神经,端着枪猫着腰走过去,却看见一双绿色的亮光。当我轻轻的靠近时,这两眼绿光的物体,蹭的一声爬到围墙边的大树上,借着月光仔细看后,原来是一只野猫,当时可把我吓一大跳。类似这样的场景其他战友在夜岗上也常会遇到,还有一些其它的情况也被哨兵灵活的处理了。军部大院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俱乐部的大礼堂。每逢周末放电影,军直属队各连队的战士们,都排队往大礼堂有序行进,家属院的孩子们也追着跑着,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的……
有一次大礼堂里放《地道战》的电影,在看到鬼子进村的片段时,前排的一个小战士激动地站起来喊:“同志们,冲啊!”惹得全场哄堂大笑。电影散场后,我们警卫连还要负责维持秩序,有时总能抓到几个混进来的社会青年。记得有一次,一个小伙子戴着军帽,学着战士的样子背手走路,被我们的哨兵一眼识破了,警卫连的执勤哨兵拦住他:“同志,你的帽徽戴反了!”小伙子无话可说,红着脸挠挠头,灰溜溜地溜走了。军部大院里的俱乐部是一幢很大又宽敞,能开会和文艺演出,可以放电影等多功能的大礼堂,军部直属队和有关大会议都在这里举行。这个军部大礼堂,也是我在二十岁之前,头一次见过的大礼堂,所以对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军部大院里住着司令部和政治部的机关办公楼,还有军官宿舍楼,有小车排和三个直属队,其中警卫连和侦察连一栋楼。通信营的一连,也就是总机话务排,报务排和通信排都在这个大院里,通信营一连的女兵们,是军部大院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她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合身的军装,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总在饭点的时候叽叽喳喳地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我们警卫连的食堂和通信一连的食堂挨着,每次排队打饭就餐,总能听见她们讨论总机线路的故障,或者哪个战友的家书里寄来了好吃的。这些女兵据说大部分都是部队领导的子女,她们刚刚走出学校大门,就参军入伍了。
有次我站岗时,我看见一个女兵的风纪扣没扣好,犹豫了半天还是上前提醒,她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整理好军装,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跑开时,辫子甩得老高。后来我们熟了,才知道她叫李莹,是总机排的一班长,手指特别灵活,能同时接三个电话还能准确记录内容。在警卫连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年炊事班挖出炮弹的事儿,七八年的春天,我们警卫连改建食堂,在拆旧房时,清理挖地基的时候突然“当”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大家围过去一看,竟是一枚锈迹斑斑的炮弹,引信还完好无损。这下可把大家吓坏了,连长赶紧上报军部,工兵营的战士们带着探雷器赶来,小心翼翼地把炮弹挖出来。后来经过军事专家的鉴定,这是锦州战役时留下的迫击炮弹,已经失效了,即便如此也叫大家虚惊一场。
1979年的五一前,我和部分战友接到调令,要去参与组建守备八师23团特务连的任务,那年的4月29日我们离开了警卫连。战友们都来送行,通信连的李莹也来了,她递给我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战友,一路平安”。军车缓缓驶出南门岗,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座红墙大院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我突然想起吕副参谋长给我的那块奶糖,想起礼堂里的笑声,想起大院里的点点滴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四十军军部大院再见了,警卫连的战友们再见了,通信营的李莹班长再见了。从此,我就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了四十军军部大院,离开了警卫连,离开了战友们。
2017年警卫连的老战友们聚会,我再次来到锦州,这时的军部大院老楼早已被拆出重建,只有俱乐部大礼堂还在,被改名为八一大礼堂。四十军已经解散了,军部大院已经交给地方政府,正在进行修缮。后来军部大院变成了锦州市委和市政府所在地,我站在大门外,看着那熟悉的红墙和梧桐树,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哨音、格斗声和女兵们的笑声。四十军的番号虽然已经成为历史,但“旋风部队”的精神却像大院里的老梧桐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那些在大院里的故事,那些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们,那些刻在青春里的记忆,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褪色,也不会忘记。
风又吹过锦州市的中央大街,带着锦州的烟火气,我仿佛又看见那个背着军挎包的年轻战士,正踏着雪花,走进这座充满故事的红墙大院,走向属于他的青春一生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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