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根扁担。生来就是承压的,腰可以压弯,脚步却不敢随便停下。
我在外打工多年,从鲁北白茫茫的盐碱荒地,一路熬到深圳满眼林立的摩天高楼。外人客气地叫我们“城市建设者”,听着体面光鲜。可我们自己心里透亮,说到底,就是凭着一身蛮力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力气是最实在的东西,跟地里的庄稼一个理。春夏埋头苦干,秋冬换点碎银,我拼死拼活挣来的每一分钱,全都捎回老家,撑着一家人的日子。
一进腊月,天越冷,心里越不踏实。肩上的扁担永远两头沉,一头是我在工地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工钱,沉甸甸的,是老婆孩子一整年的指望;一头是搁在心底的家,轻得抓不住摸不着,却像枚生锈的小钩子,死死勾着心尖,日日惦念,始终放不下。
前几天骤然降温,海边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裹着袖口磨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尚未封顶的楼板上啃冷馒头。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暖融融铺了一地,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看着格外暖和。我望着那片璀璨灯火,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琢磨:老家那盏旧灯泡,今晚亮着吗?
家里那盏灯,就是个十五瓦的老灯泡,光线昏昏暗暗,照不亮多大一方天地。可在我心里,它比深圳满城霓虹都要亮、都要暖。娘在世的时候总说,屋里灯亮着,人心就稳,不慌。
那时候家里穷,点灯都舍不得,娘特意把灯绳拴在炕头,躺在床上伸手就能拉亮。后来娘走了,家里就剩一屋子空荡。每次过年归家,推开门就是一片漆黑,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我进门第一件事,必定是摸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光亮亮起,冷清的屋子才算有了烟火气,我漂泊一整年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回了家。
工地上新来个四川小伙,年纪轻轻,没吃过多少生活的苦,心思纯粹得很。夜里睡不着,就躲在被窝里跟对象视频。屏幕那头的姑娘扎着简单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干净又明媚。小伙子絮絮叨叨说着城里的新鲜光景:楼房太高、街边饭菜太贵、工地的吊车大得吓人,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新奇。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搭一句话,心里却悄悄想起了家里的媳妇。当年我背起行囊出门谋生,她站在院门口送我,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满眼舍不得的泪水。泪珠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直响。她忍着哽咽劝我:在外好好干活,别惦记家里,有我守着。
我嘴上连声应着,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守着这个家,守得太苦、太熬人。那年夏天暴雨倾盆,老家的院墙塌了大半,家里没个壮劳力搭手,她一个柔弱女人,抱着一块块石头,硬生生把院墙重新垒了起来。我在千里之外的工地接到电话,听着她沙哑疲惫的声音,喉咙堵得发紧,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喘不上气,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城里人总把诗和远方挂在嘴边,我们这些出力干活的人,不懂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的诗,从来不是山河风月、锦绣风光,是老家灶台翻滚的热汤,是岁岁年年不散的人间烟火;我们的远方,也不是山海辽阔、前路漫漫,是每年春节那张挤来挤去、窄窄小小的返乡车票。
昨天去小卖部买泡面,老板是南方人,随口问我会不会包粽子。我说我们北方人,只会揉馒头、擀面皮。老板笑着说,粽叶裹着糯米,煮出来满屋清香。这话入耳,心头忽然一暖,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娘亲手包的饺子。
娘擀的饺子皮,中间厚、边上薄,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像老树皮的纹路,看着不好看,煮出来却格外结实。一口咬开,滚烫的汤汁涌出来,常常烫得舌头发麻,可那股热腾腾的烟火味,是我走遍千山万水,再也找不回来的、最地道的家的味道。
我在工地熬了多年,亲手建起百十栋高楼大厦,却没有一间真正属于我自己。我摸过城市最贵重精致的石材,常年睡在工地最简陋潮湿的工棚。我亲手扎钢筋、灌混凝土,为一座座城市撑起坚硬的骨架,可我自己这副骨头,偏偏最软。一想起家、想起老小,满身的硬气就散了,腿发酸,心也发软。
今晚又连夜加班打灰。搅拌车轰隆隆响个不停,灰色的水泥浆缓缓流淌,填满模具的每一处缝隙,慢慢凝固、变硬,稳稳化作楼房坚实的筋骨。我看着一点点成型的混凝土,忽然就看懂了我们这群在外打拼的打工人。
我们这些外出务工的人,就像这混凝土。被生活反复搅拌,被岁月慢慢打磨,被压力死死支撑,默默扎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凝固成高楼的肌理,做了城市繁华最沉默、最无名的底色。没人知晓我们的姓名,没人记得我们的辛苦付出,这座热闹光鲜的城市,只知道我们来过、拼过、奉献过。
通宵收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是孙女刚出生那会儿拍的。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小嘴微微撅着,像颗圆润的小蒜瓣,乖巧得格外惹人疼。
我把照片轻轻贴在胸口,贴着心口最温热的地方。那一刻,心里那块常年空落落、总往里漏风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填满了,踏实又安稳。
又想家了。
想念老家那座土坯房,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朴素又简陋,却是世间最暖心的地方。一推开门,就是袅袅炊烟,满屋烟火气息。想念家里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婆子,平日里爱唠叨、爱拌嘴,却总把最好的、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留给我、留给孩子。
工地的风再凛冽,日子再清苦,只要心里装着家、装着牵挂,这身脊梁就压不弯、打不垮,我还能咬牙再撑几十年。
这就是普通人的想家。不吵不闹,不哭不泣,从不对外声张。只是心底悄悄缺了一块,空空荡荡的,日日夜夜都往里灌着冷风,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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