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阅读】当月亮被撕裂 
1
引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著名作家一也（本名孙覆海），他采访春泥诗社，我是被采访者之一，后来他给我寄来了他的新作《撕裂的月亮》，山东画报出版社，2025年12月刚出版发行的。我也根据他书的内容，写了六首诗和六篇散文。
一
第一次看到《撕裂的月亮》这个书名，我以为是诗歌或科幻。翻开才知道，这是一部55万字的纪实文学，写的是胶东半岛郭家庄一个普通家族百余年的婚恋史。书名来自书中一句让我久久无法忘记的话——那是作者一也，在写郭云忠和孙会芝的婚姻时说：“他们此后的婚姻，好比误入没有亮色又没有尽头的黑暗长廊。”月亮本该是圆满的、皎洁的，可他们的月亮被撕碎了，碎了一地。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停下来发呆。不是因为文字艰深，恰恰相反，一也的文字像一把剃刀，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生活的肌理上。我发呆是因为那些人物太像我们自己家的人了，那个口头禅是“社会”的郭希贵，那个执意要在中秋吃西瓜的孙会芝，那个一辈子想离婚却离不成的郭云忠。他们仿佛就坐在我对面，端着茶缸子，说着那些年的爱恨情仇。
二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的“真”。
这不是那种被修饰过的纪实文学。作者一也历时两年深入采访，走访郭家庄、店子河等故地，但他没有把这些素材粉饰成温馨的家族回忆录。相反，他保持了近乎“残酷的诚实”。书里毫不避讳地写了祖父丧偶后的多重性关系、私生子，写了父辈婚姻里几十年的冷战与缠斗，写了传主郭华德本人的婚内出轨。
在专家分享会上，有评论家说这本书“打破了报告文学的道德叙事传统”。我觉得说得太学术了。换句大白话：这本书不装。它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任何人，而是把命运、性格和时代一层一层地剥开给你看。
一也自己说，他就像一个“做玫瑰姜糖藕的厨子”，真实的家族故事是“藕与糯米”，文学笔法是“糖和姜”。这个比喻我很喜欢，藕是实的，糖是甜的，但入口之后，真正让人回味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姜的辛辣。《撕裂的月亮》就是这种辛辣。它让人不舒服，因为它在问一些我们平时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些白头偕老的婚姻，里面有多少是真爱，又有多少是“离不成”和“死撑”？
三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三代人，都在情感里走得这么艰难？
书里写郭希贵那一代，是旧式婚姻的悲剧。两个被错点鸳鸯谱的人，一辈子“拧拧巴巴”“谁也没感受过来自另一半的温暖与爱”。到了郭云忠和孙会芝这一代，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变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婚姻大战”。一个拼命想离，一个死也不放，像两条被拴在一起的蚂蚱，谁也跑不掉，谁也活不好。再到郭华德这一代，日子好过了，但情感的困境依然在。
作者在《写在前面》里说，这些经历“又何尝不是张家、李家，乃至全国城乡许许多多家庭的经历？”这句话击中了我。我们的父辈、祖辈，有多少人的婚姻也是这样的？他们被时代裹挟，被习俗捆绑，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禁锢，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时代洪流中沉浮”。他们不是不想爱，是不会爱，或者爱不起。
一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把这些困境简单归因于“封建礼教”或“时代局限”。他写的是更复杂的东西：性格的魔咒、宿命的纠缠、人性深处的自私与软弱。孙会芝这个人物写得尤其好。她是一个小脚女人，在父权、夫权和生存压力的多重挤压下，硬是用她的方式活出了“自我的生命力”。她执拗、精明、不依不饶，她用“以柔克刚、以攻为守”的方式打赢了婚姻保卫战，却也把自己和对方都困在了一座没有出口的城堡里。
四
这本书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叙事特点：一也喜欢把郭家庄鸡毛蒜皮的家事，和世界历史的大事件并置在一起。
你在书里会读到：这边郭云忠和孙会芝在登记路上磕磕碰碰，那边世界在发生伊朗摩萨台政府倒台、人类首次登顶珠峰、海明威获得普利策奖。这种写法初看有点奇怪，但细想之下，分量极重。它好像在说：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但对于胶东半岛这个小村庄里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他们的悲欢依然在方圆几里地里打转。这种对比，既写出了普通人的渺小，也写出了普通人的伟大，他们才是历史的肉身，时代的每一道褶皱，都刻在他们的情感和婚姻里。
有评论家说这是“家族史与民族史互为映射投照”。我的理解更朴素一点：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一个人的情感命运，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时代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而他留下的印记，又会传给下一代。郭家三代人的情感史，就是一部微缩版的中国百年社会变迁史。
五
读完全书，我合上最后一页，心里沉甸甸的，但又不仅仅是沉重。
我想起作者一也的经历。他曾一次去南极、四次去北极，在那里写出了《雾咒》等作品。他说过：“踏上洁白无垠的冰川雪原，再平庸的人也会成为一个思想家。”也许正是因为见过极地的辽阔与冷酷，他才能如此冷静地回望一个普通家族的百年纠葛，既不煽情，也不回避。
《撕裂的月亮》这个书名，撕开的是家族的伤疤，照见的是一个时代的倒影。月亮被撕裂了，但它还是月亮。那些碎片，每一片都能映出光来。这大概就是纪实文学的力量：它让你看见真实的生活，然后从真实里长出理解和悲悯。
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这本书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它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家庭里的那些沉默、那些隐忍、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怨。我们可能无法选择自己的来路，但至少要看得清来路。
这大概就是阅读对个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作用：它不能改变你已经走过的人生，但它可以改变你看待那段人生的目光。而当你带着这样的目光重新走进生活，你会发现，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作者简介】作者：谭哲胜，山东省莱阳人，居住莱西，五七年八月生人。系青岛春泥诗社莱西分社文学院院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近几年在《诗刊》《海燕》《鸭绿江》《参花》《中国老老年报》《中国建设报》《中国应急管理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一千二百多篇（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