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贵姓?”
“免贵,姓卢。”
“哦,山东人。”
就这三字,比递过来那根烟还热乎。不用再问哪疙瘩的,也不用问家里几亩地,这一句“山东人”,啥都说明了。实在,敞亮,不带半点虚套。
俺是山东人。这话从舌尖顶出来,硬邦邦的,像刚出锅的杂粮煎饼,嚼着费劲,但满口都是麦子味儿,还带着股子灶膛里的燎烟子气。在城里窝了半辈子,脸皮磨薄了,说话也知道拐弯了,可骨子里的那股子“轴”劲儿,一点没丢。
小时候在鲁北乡下,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就是“人”。
一撇一捺,他说:“儿啊,这一撇是天,这一捺是地。人活一世,就得顶天立地,腰杆子,死活不能弯。”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爹的手劲儿真大,攥得我手心生疼。后来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人,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撇太斜,捺太软,站都站不稳。我才咂摸出味儿来,写好这个字,难呐。
俺们山东人,爱喝酒。但不是那种抿着嘴品的小家子气。咱喝酒,得“滋溜”一口,那股子热流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那才叫痛快。酒桌上不论官大官小,也不论钱多钱少,喝到位了,都是兄弟。谁要是耍心眼,藏奸耍滑,那眼神过去,不用骂,他自己就先臊得慌。
那年复员回乡,老战友接风。没那么多穷讲究,一人一瓶景芝,对着瓶嘴吹。喝到最后,桌子底下全是空瓶子,大伙儿互相搂着脖子,也不知哭个啥,反正就是想哭。也许是哭那些埋在边疆的弟兄,也许是哭自个儿这半辈子跌跌撞撞,活得不容易。眼泪混着酒,又苦又辣,可心里头,就是个“爽”字。
外人都说俺们轴,认死理。
这话不假。俺爹就是个死理儿。那年村里分地,会计多喝了两盅,多划了两垄好地给咱家。邻居都劝,说这是天上掉馅饼,不吃白不吃。俺爹呢?转头就去找村支书,把地退了回去。娘气得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说他傻。爹就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地多两垄,咱饿不死。可这人心要是歪了,地再肥,也长不出好庄稼。”
这话土,但理正。
后来我当兵,修工事。别人图快,糊弄事儿,我偏不。一锹土一锹土地夯实,连长骂我死脑筋。可演习那天,山洪下来,别人的垛口哗啦啦塌了,就我修那段,纹丝不动。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爹说的“轴”,不是蠢,是信。
在外头漂泊久了,山珍海味也尝过,可最馋的,还是家里那顿饺子。
娘活着那会儿,年三十儿,案板剁得噼啪响。白菜得是霜打过的,猪肉要肥三瘦七。娘擀皮儿,爹调馅儿,我烧火。那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咬一口,汤汁“滋”地一下溅到下巴上,烫得直哈气,可心里头,那个暖呐。
后来娘走了,我也学着包饺子。皮儿擀得再圆,馅儿调得再匀,也吃不出那个味儿了。这才知道,我想的不是饺子,是那个冒着炊烟的院子,是爹娘在,家就在的那个底气。
如今老了,腿脚慢了,爱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看着看着,眼前就晃出老家那棵老槐树。树还在,爹娘没了,我也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山东”。
俺是山东人。没啥大出息,也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这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胸口这口气。腰杆子,没弯。
你要问我还想不想做山东人?
我得咂咂嘴,像喝完最后一口老酒那样,痛快地说一句:
“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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