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门大街上有一种行业,几间小门脸儿,它在周边店铺的映衬下很不起眼。天正漆黑,只有三五颗小星闪着光亮,南大街上店铺还在大门紧闭的梦乡中。唯独它已烧起大锅,点燃炉火,让天空飘起隐约的炊烟,袅袅地唤醒沉睡的市民。它就是南大街上的南门浆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南大街有一家卖烧饼、米饭饼、油条、豆浆的南门国营饮食店,座西朝东,是县饮服公司下属的门市部。那时老南门人习惯叫它“南门浆点”(兴化熟语:卖豆浆、烧饼和油条的早点店)。

南门浆点有一大间店面,中间用木板隔开了3间小店面,分别是贴烧饼、做米饭饼、炸油条和喝豆浆的地方。贴烧饼的炉在最北面的一间店面的门口前,里面有一个用木板支起的案板,用来揉面的地方,中间是一个玻璃橱柜,用来放置成品。隔壁店面是做米饭饼的,一口大口大肚子的粗陶缸,侧边开个洞留炉门添柴,缸口架一口大铁锅。锅中间凹一个小碗大的槽,盛上清水。柴火一烧,热气从凹槽里蒸腾上来。锅面烧热,刷上清油,把发酵好的米糊均匀摊在凹槽四周,大小厚薄都均匀妥帖。盖上锅盖,不用几分钟,米饭饼就热气腾腾地出锅了。南边店面门前架起的油锅,是炸油条的,小小空间里,一人坐在油锅旁的长桌上和面,再切成手指粗的面条,后把面条扔进锅里;一人站在门前支撑的一口大铁锅旁,用一把长长的筷子把面条在油锅里上下翻滚或左右旋转,不一会儿,面条就膨胀成了金黄酥香的一根大油条。炸油条店面的里面是喝豆浆的地方,几张长桌、板凳放在一排,一人在豆浆桶前边盛碗豆浆,边去隔壁油锅前拿刚出锅的油条。

那时的南门浆点有六个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任似乎姓沈,相当于负责人。家住堂子巷一带。有可能是幼时读过一点书,识字断文,虽说是门市部的小主任,但在家排行老大,故人称“大主任”。

大主任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文革”后期已有五十来岁。据说,后来退休时,他的儿子顶替了他。那个时候,大主任是贴烧饼的大师傅。会计是一位姓赵的中年妇女,还负责煮盛豆浆。

凌晨三四点钟,大主任就早早到了店里。先是查看昨晚发酵的面粉原料质量如何,然后将3间店面的木门板一扇扇下开来,电灯亮起来。不久,赵会计、老王、老顾、老陈、小李等陆续到来。大主任说,先向毛主席请示。几个人恭敬地站好,大主任站头排,在毛主席石膏像前,手捧小红书,唱了起来。然后,大主任清了清嗓子,说,还是老规矩。老顾负责做米饭饼,老王你负责擀面,小李炸油条,赵会计负责煮盛豆浆,老陈还是外面去卖。我来贴烧饼。说完,南门浆点开始了一天的运作。擀面杖的声音响起来,高低交错,节奏鲜明,仿佛是一个打击乐队在演奏。南门浆点开张,南大街周边街巷上早班的市民闻声而起。起床了,擀面的节奏声胜过闹钟。接着,第一批吃早点的人们,从七枝八叉的胡同、从窄巷长街纷至沓来。一天的口福从南门浆点开始——这是不少老南门人的口头禅。

大主任贴烧饼是有点名气的。首先是饼型好看。不大不小,圆圆的,厚厚的。其次是香喷喷的。芝麻火候正好,泛香。 三是口感好,有劲道。四是摆得住,可以储存一段时间。大凡妇女坐月子之类的,总是少不了要多买些的。此外,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家家都是要烧饼夹月饼吃的。每到这时,大主任更是忙得不得了。中秋节前夜几乎是不睡的,夜里就开始贴烧饼。等到天亮的时候,买烧饼的队伍排得老长,占据了半条街。一般人讲究要吃刚出炉的,冷烧饼夹月饼没意思。

大主任贴烧饼是很讲究程序的。首先是检查面肥,主要是看碱性是否适当。他先用一小团面肥在炉里烤一下,放在嘴里尝下,恰当了才操作。烧饼的燃料是稻草或麦秸。烧饼店的草料是堆放在后院里的,专门从农民那里收购。大主任先是热一下炉灶,用草把子烧透,烟雾升起。两个草把子烧完后,炉壁热得烫人。

这时,大主任双手在清水盆里蘸一下,用一条湿毛巾在炉膛中擦一下,叫作洗炉。目的是去掉膛中的草灰。然后双手拿起一对对擀好的生面饼,左右开贴,双臂用力,动作迅捷,连贯果断。转眼之间,炉膛贴满,一排排烧饼像是大元帅府门前挺得笔直的贴身护卫,等待检阅。

这会儿,大主任这时会用清水擦一把汗,有时会点上一根劳动牌香烟抽上一口。他并不着急,等到炉内的面饼发黄,芝麻飘香,大主任又用一个小草把子放进炉底烧一下,火苗一下子蹿起来。不一会, 大先生手持铁铲,一铲一个或几个。满满的竹匾子都是烧饼,成了。只见一个个烧饼黄中带红,芝麻香浓,体态丰隆,很是诱人。当然,大主任贴得油渣子烧饼口感最佳,那满口焦油脆香令人难以割舍,即使被打了耳光说不定也不肯放下。

小时候,母亲熬完猪油后的油渣子,是金黄色的,一块块,小小的。虽然它叫油渣,可这渣并不是无用的东西,绝对不能扔。用漏勺把油渣子舀起来,冷却放凉,母亲要装到袋子里面,放在碗柜里,给我们留着。一般都快到夏天了,菜里没肉时,母亲才会想起,碗柜底下那袋放了好久的油渣子。好在油渣子在熬完猪油后,容易保存,不会坏。油渣子怎么吃?它毕竟太腻,不能单独吃,那时候,要么做成烧饼、要么炖豆腐,我们小孩子还是热衷于做成油渣烧饼吃。

“明天早上,给你们6分钱,去南门浆点大主任那儿,做三只油渣子烧饼吃。”我等母亲这句话,已经等很久了,甚至有些忘了油渣子烧饼的味道。

第二天我和姐起个大早,从碗柜里拿出妈准备好的一些油渣子,手里扼着6分钱,兴奋地去南门浆点现做油渣子烧饼。

大主任娴熟地将油渣子均匀的包在面里,还放了些葱花,接着用擀面杖把面做成一个个圆圆的饼,再撒些白芝麻,然后卷起袖子,伸出通红的手臂,将刚做好的圆饼毫不犹豫地用力贴在灶炉的四壁。随着灶火不断炙烤,慢慢地,饼的表面变得金黄。此时,葱饼里的油渣子里还会冒出一些油来,慢慢渗到面饼里面去,催发着面饼里的葱花和芝麻的浓香。里外两面的油把饼烙得滋滋作响,待至饼的两面都变成金黄色时,油渣子葱饼就可以出锅了。大主任用铁夹子把炕好的饼夹起来,一个个地躺放在灶台四周,烧饼的表面油喷喷的,金黄黄的烧饼上面,还有青绿的葱花来点缀,让人一看就有食欲。我和姐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去拿,却被烫了回来。大主任笑咪咪地拿出纸张一个个地包住,放进篮子里。

我们提着篮子一溜烟地跑回家,赶快拿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油渣子烧饼要趁热吃,朝着有油渣子的饼边,一口咬下去,熟透的芝麻和葱香味带着飘散的白汽在口腔里回旋,被烧饼香包裹的油渣子已经变得无比酥脆了,油渣子的酥,面的软,还有我久未尝到的肉味,都糅合在齿间。一阵狼吞虎咽,一个油渣子烧饼很快就下肚了,让人无比满足……

一般情况,大主任一个早晨要做十来炉烧饼。上午九点钟左右,大主任基本上就坐在案板边抽烟喝茶了。不到中午,店里今个出炉的烧饼已卖得一个不剩。不久,老陈也回来了,他的烧饼、米饭饼和油条也卖完了。

老陈是饮食行业的老辈份的,岁数快六十了。为人忠厚,搬运三站工人们很信任他。原先他是挎一个大竹篮子卖烧饼、米饭饼、油条,上面盖个厚厚白布,沿街穿巷叫卖了大半辈了。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搬运工人干活累了,就会喊道:老陈,拿米饭饼包油条来。

兴化是传统水稻主产区,日常主食以米为主,米制小吃格外丰富。当天吃不完的剩饭,放到第二天就会自然发酸、发酵。人们就地取材,把发酵剩饭配上米粉调成面糊,用来烙制米饼,于是兴化人直白又贴切地给它取名:米饭饼。大主任贴出烧饼的同时,五十开外的老顾也在一块块地铲出刚出炉的米饭饼,贴着锅底的那一面,有烘烤的焦香;朝上的一面,被蒸汽焖得软糯温润,口感像米糕一样松软,自带淡淡的清甜。

炸油条的油锅是烧炭的,油锅早就热气腾腾。负责擀面的老王将面肥切成细长条,用手拉一下,掐下两头,然后放下油锅。小李站在油锅前,用一把长长的筷子把面条在油锅里上下三滚二翻,黄灿灿的油条便成了。搬运三站的杨侉子来了。“杨师傅早”,赵会计招呼道。老规矩,两个米饭饼,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杨侉子是老客,天天如此。他是山东人,又是干体力活的,吃法简单而豪放。他将两根油条对折,直接用米饭饼包起来吃,类似山东人煎饼包大葱的吃法。嗯,好香。他吃了一口。嗯,带劲。又吃了一口,再喝上一碗豆浆,嗯,爽!

那个年代,喜欢吃米饭饼包油条的人多的是,还得了一个特别诙谐好听的名字——“黄鼠狼盖大被”。米饭饼包油条讲究的是,一边摆着松软的米饭饼,一边放着金黄酥脆的油条。吃的时候,用米饭饼把油条裹起来。人们形象地比喻:油条就是调皮的黄鼠狼,米饭饼就是暖暖的大被,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在兴化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很有趣的民俗讲究。米饭饼包油条,被形象地称为“一个棒子,两个圈”,外形正好像一个“100分”。谁家孩子要考试,必定买上一份讨彩头,寓意考出好成绩,走进考场自信满满。当年,小升初要考试,我因分数未过线没被县重点兴化中学录取。落榜后,我满脸委屈地向爸妈诉苦,米饭饼包油条是考满分的好兆头,全怪考试那天早晨,爸妈没上南门浆点买米饭饼包油条给我吃,别人家的孩子可都是吃掉两个米饭饼,里夹一根油汪汪的大油条。爸妈只好郑重地许诺,等我考高中的时候,一定到南门浆点买米饭饼包油条给我吃,而且为双份——两根油条四个米饭饼,保佑我两门都能考100分。

这时候,五奶奶来买油条了。五奶奶解放前曾是接生婆婆,技术精湛,有名气,当时大约七十来岁。炸油条的小李的妈妈生小李时就是五奶奶接生的。五奶奶来买油条自然不能怠慢,格外地客气。小李摆放油条面剂时,并未像平常那样将两端面头掐下。所以,五奶奶买的油条看上去要比正常的油条大一些。杨侉子眼尖嘴快,故意打趣说,小李大爷,你是看人兑汤啊?五奶奶来了,油条就是大了不小啊。五奶奶知道这家伙是话里有话,有点使坏。笑着说,拭膀子(杨侉子的绰号),你看不得就拿去吃好了。杨侉子嘿嘿笑了,大家都笑了。

那时候,早上来炸油条的总是排队,火车一样长。我常常被老爸老妈从热被窝里拎出来去排队买油条。清晰地记得,常常看到一两个不遵守纪律的大人,一脸的笑容,走过来,向做油条的案板上丢2分钱,用筷子穿两根油条,坐到店铺里的小方桌上,盛上一碗满满的豆浆,把一根长长的油条撕成小段泡在冒着热气的豆浆碗里,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站在旁边排队,一脸馋相的我就心存大愿,等我有了钱,也这样吃早餐,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泡起来,吃到打嗝,抹一把嘴巴,微笑。

犹记得上中学时每日凌晨起床去红卫中学,路经南大街上的南门浆点时,刚出锅的滚烫油条竖在铁丝笼中或躺在托盘里,飘过来的一股香味十分诱人,我们这些饿着肚皮且口袋没钱的学生,只要经过那儿就要接受一次强烈诱惑和考验。总有人意志不够坚定,带着精心预备的一点钱坐到了南门浆点油腻腻的桌子前,比如同学小强。他吃油条有种邪量,就着一碗豆浆连吃了十几根油条,沉醉于它的口感松脆且有韧劲。想吃冷的,就手持筷子到油条堆成山的案板上去夹,想吃刚刚出锅、滋滋地滴着热油的,就到铁丝笼中去夹。吃过后肚子鼓胀,付款时竟差点站不起来了,只好双手扶住桌面,以此助力才顺利起身。

南门浆点一般饭后结账,赵会计默记,顾客报数,几乎都对得上账。但那天人多生意好,忙得不可开交的赵会计有些记混了,小强结账时就报四根油条一碗豆浆,赵会计 竟然信了,收钱时甚至怀疑对方没记准,油条个头大,多数人吃一到两根,自以为占了便宜的,其实吃了亏。付过款,小强同学打着饱嗝儿,带着满肚子的惬意走向了学校。

终于有一天,大主任退休了。似乎草炉烧饼也没有了。他儿子来顶替,直接用炭炉贴饼。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做草炉烧饼呢?他说,谁像我家老头子这样呆?吃力不讨好,不干。大主任身上还有点文气,他儿子一点儿也没有。可能是大龄未婚,至今还是光棍一个,内心有点苦闷。晚上在南门浆点值夜班时,经常又唱又说,骂骂咧咧。什么男的女的,骂累了睡觉。后来,南门浆点里的老王、老顾、老陈、赵会计陆续退休,小李托关系调到当时很“吃香”的单位——县物资公司。

再后来,兴化城区南门迎来了最彻底的旧城改造,南门的居民陆续搬离了,南门浆点的生意也越来越淡。最后,关门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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