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作家毕星星的《河槽人家》,2020年出版,全书四辑,依次是旧时光、乡村事、忆乡人、乡村风景。
一本书,必定有属于自己的文体样式,或散文或小说或诗歌。《河槽人家》是散文还是纪实作品,这是解读作品前应该搞清的问题。
《河槽人家》的故事与人物来源于乡村档案。在谈到该书创作契机时,毕星星说:“退休前后经常回老家,回去之后,突然发现我的村子保存了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全部的档案。”在乡土中国,一个处于行政单位最基层的自然村落,竟然自觉地保存着村子几十年村庄演变、家族变迁、权力更迭的档案,历经多年而不弃,实属难得。“几十年了,一个村子的过往有文字记录,有乡村档案,就稀罕了。”这些蒙着历史尘土的珍贵史料,激发了作者的创作欲望,他想把这些作为中国好故事讲给读者,于是“以高头村为中心,然后再旁及临猗县周围一些事情。”这便有了《河槽人家》的历史、故事与人物。
被讲述的高头村,辖属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位于涑水河畔。《左传·成公十三年》中写着“入我河曲,伐我涑川”,这“涑川”便是流经高头村的涑水,而“高头李村”在李世民时代就已有相当的规模。
“一切以现实元素为背景的写作行为,均可称之为非虚构文学创作。”非虚构文学倡导者这样说。按照这一定义,以家乡高头村近百年历史为取材对象,以真实可信的乡村档案做支撑,以身边人物与事件为主干的《河槽人家》,已经具备非虚构文学的真实性和文学性特质。所以说,《河槽人家》是一部非虚构文学作品。因此,梁鸿的《中国在梁庄》是非虚构文学的代表之作,《河槽人家》便是非虚构文学的又一新作。
一部著作,必定有其丰富饱满的内容。收集于《河槽人家》的作品,是毕星星继“乡村档案”“乡村风景”之后的又一乡村内容。
作者生长于涑水河畔,家乡高头村悠久的历史、厚重的文化、淳朴的民风,既孕育了他对文学的爱好,也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严谨的部队生活养成他坚持不懈的创作精神,文字编辑工作,更使他拥有了用文字为家乡代言的创作能力。
毕星星有着明确的创作目的,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村庄,知道它的过往和现在,知道我的乡亲含辛茹苦的人生,知道村子近几十年的变化。”于是,这些淹没在尘埃中、沉寂在档案中、存留在口头上,遥远的故事卑微的农民,经作者慧眼发掘勤奋创造,便浮出历史地表,成为作者“中国故事”中的主角。
那些故事,有南八县地理位置、名称变迁、地方戏曲、方言俚语近百年的历史演变,有高头村“洪教禅院”石碑的寻找发掘、保护清理、辨析确认与朝代认定、内容规制近千年的沧桑巨变,有高头村漫长艰难的抗战历程,有南庄村的名字变化与权力更替,有原始的乡村械斗与民间除暴, 有少男少女纯真美好的乡村初恋,还有因生活琐事引发的各种邻里纠纷等;那些人物,有不愿入社的女人,有不惜力气的大力士,有外来打工的铁匠,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有娶不起媳妇的光棍,还有只会写诗不会做事的市长等。
这是发生在高头村的真实事件,它们是高头村也是乡土中国基层社会的真实写照;这是生于斯长于斯的高头村民,他们的婚丧嫁娶、喜怒哀乐,构成高头村民的生活日常,也是乡土中国基层社群亘古不变的生活日常。
费孝通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毕星星从高头村入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娓娓动听地讲述着乡土中国的家族故事与村庄历史,为研究中国乡村变迁留下了珍贵详实的历史资料。
一部佳作,必定包含着作者的真情实感。与所有农村一样,高头村那些引以为豪的文化、习俗、礼仪,在现代化逼进下,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年轻一代选择现代舍弃传统,辞别故乡远走他乡。高头村后人的价值取向令作者深深不安,他意识到年轻一代,正在告别农耕文化的传统生活,正在舍弃古老中国的传统美德,正在如冯骥才所说“乐呵呵地消解着我们的民族文化”。因此,作者写下:“四海无闲田,土地将累死,”“我们吃的是儿辈的水孙辈的水。人类一直在追赶水,追到了天涯海角,追到了地层深处,我们赢了吗?”的文字;因此,作者惋惜昔日学生如云如今废弃的村校,惋惜曾经人声鼎沸如今空寂的大巷;因此,他为农耕文化曾经的辉煌惋惜,为乡土中国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传统惋惜。于是,他用如椽之笔,深情地为家乡衰败的古建、寂寥的村巷、萧条的村校、淳朴的习俗、消失的手艺,送上一曲又一曲哀伤的挽歌。
上世纪,鲁迅哀叹知识分子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故乡,弥漫在小说里的感伤与无奈,引起无数读者的共鸣。如今,毕星星为在城市求学却不自信的孩子担忧,为居住城市却找不到城市归属感的乡村青年担忧。在讲述高头村历史演变、家族变迁、民俗式微的同时,作者更担心高头村的将来,担心人口流失可能给村庄带来的隐患。从这个角度看,《河槽人家》是呈给家乡高头村乃至乡土中国的挽歌。
一部杰作,必定有其独特的叙述风格。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称《河槽人家》有“一种新的史记风格,是的,《河槽人家》是在当代语境下,书写晋南高头村过去现在的“新史记”,它具备史记该有的美学特点。
作者选择涑水河畔高头村“从民国到50年代”的历史演变、家族兴衰、权力更替、人口变化,写出与宏大叙事不同的村庄史、家族史,通过一个村庄、一个家族、一门手艺的今昔对比,展示社会洪流裹挟下的农村变化,有以小见大的特点。《河槽人家》依赖高头村档案、村民与家人采访、个人记忆等第一手资料,着眼于民间叙述和个人视角,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性和阅读感染力。以高头村和周边村落民众,作为文章主角,为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立传,具有平民化与多元化特点。
村庄是我们的生命之根文学之源,那里演绎着中国民众的悲欢离合,承载着百姓的发家之梦;那里留下了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生活轨迹,留下了每个村民喜怒哀乐的成长轨迹,这些看似一村一户一人的记载,实则是乡土中国发展史不可或缺的基本支撑,是构成乡土中国历史最可靠的原始资料。
就这样,作者扎根乡村,将笔触伸进历史的边缘群体、弱势群体,用混合着高头村方言的叙述语言,为后人留下了可以作为史料阅读的现实主义之作《河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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