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关于电影的朝圣。

  在长春,长春电影制片厂旧址博物馆是一个必须参观的景点。

  那天,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春,我和风信子终于站在了长春电影制片厂旧址门前。高耸而厚实的大门,如一位饱经沧桑却风骨犹存的老人,沉稳地屹立在那儿。大门上装饰着鲜明的苏式风格浮雕,简洁粗犷的线条仿佛在诉说当年工业的激情和力量。朴实厚重的外观,将历史的沉淀真实地凝滞于眼前——这里,正是新中国电影梦开始的地方。

  几十年来,甚至至今或往后,一些电影的片头,都随着《解放军进行曲》音乐声,一个“工农兵”组合形象就出现在眼前,这是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电影的经典标识。

  此刻,站在院内,迎面看到广场中央高大的“工农兵”塑像,他们昂然挺立,仿佛要将所有来客引向那段炽烈的创作年代。那面孔上虽被岁月刻上风霜,那雕塑却依然散发着奔涌不息的生命力。

  踏入展馆,历史便如胶片般徐徐铺展开。我抚摸着仿制的早期笨重摄影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摄影师们掌心的温度;又凝望着老式胶片剪辑机细密齿孔——这些齿孔间曾流淌过多少无声的汗水和探索的焦灼;而那悬于高处的巨大水银灯,更似一座沉沉压住时光的巨型巨锚,令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它是怎样在暗夜里将整个摄影棚照得亮如白昼,将影像的魂魄燃烧起来?

  这里,是新中国电影的摇篮。她从历史的深处走来,是中国光影岁月的见证者。

  资料显示,中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8月,伪“满洲国”政府和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共同出资,正式成立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随后,日本东京照相化学研究所建筑师增谷麟仿照德国乌发电影制片厂的建筑形式、布局和规模,为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设计了新的驻所。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11月,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迁入新办公地点,建筑群包括办公楼1座、摄影棚6个,录音室、洗印室各1间,还有大道具厂等附属建筑,全部采用砖木结构。其中,办公楼和摄影棚占地面积163936平方米,总建筑面积20294平方米,是当时亚洲最大的电影企业。

  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简称“满映”)在伪满洲国时期制作了大量电影,主要用于美化日本侵略、抹黑中国抗日力量,并实施奴化教育。其代表作品:《满蒙破邪行》,将东北奉系军阀统治时期描绘为“军阀残暴、民不聊生”,同时美化日本殖民统治,称其为“王道乐土”……这些电影通过伪满洲国官方渠道强制放映,成为日军实施文化侵略的重要工具。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伪“满洲国”解体,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也随之解散。同年,日本投降,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建立的东北电影公司,正式接管了原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的设备器材。后由于国内战局变化,东北电影公司迁至黑龙江鹤岗市。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10月,东北电影公司改名为东北电影制片厂,于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4月迁回长春。1955年2月,东北电影制片厂改名为长春电影制片厂。1999年1月,长春电影制片厂改制,成立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年,长影集团在完整保留原建筑的基础上,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启动长影老厂区改造项目。2014年,项目完成,长影旧址博物馆正式落成,对公众全面开放。2023年“五一”假期,长影旧址博物馆洗印车间首次向公众开放。

  博物馆内详细梳理着长影的辉煌血脉:从1945年东北电影公司艰难起步的筚路蓝缕,到1946年北迁兴山时“小白楼”里清苦却激扬的奋斗号角,再到1949年长春被正式命名为“长春电影制片厂”。一个个里程碑,像一串激荡的回响,穿透悠长的岁月而来。展柜内《桥》《白毛女》《董存瑞》这些经典电影海报和精心复原的场景模型,如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亲切又庄穆。我凝视着《白毛女》中黄世仁逼债一幕的道具布景——那块被“砸”碎的砖头,连材质纹理都如此逼真。

  “摄影车间”更是将电影制作神秘的面纱直接掀开。在那台古老的放映机旁,讲解员轻缓摇动老式胶片盘的手势,也像在演出一段无声的舞蹈;而道具库里琳琅满目的刀枪剑戟与奇装异服,彷如打开了一座童话世界的宝库。最令我屏息的是巨大的摄影棚,宽阔深邃,四壁遍布反射光线的槽道——这空间宛如一个孕育梦境的巨大子宫,曾容纳了《五朵金花》《冰山上的来客》《英雄儿女》等无数经典光影的胚胎,在光与暗的交织中诞生、成型。当年《英雄儿女》中王成喊出“向我开炮”的悲壮一幕,正是摄于这样的空间,那声呼喊,已然铭刻进我们民族的精神史册。

  长春电影制片厂开创了人民电影的七个“第一”,即第一部多辑新闻纪录片《民主东北》、第一部木偶片《皇帝梦》、第一部科教片《预防鼠疫》、第一部动画片《瓮中捉鳖》、第一部短故事片《留下他打老蒋》、第一部长故事片《桥》,新中国第一部译制片《普通一兵》,这些具有开创性意义的作品,不仅为新中国电影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更成为时代的生动写照。

  这里,是许多电影的“母腹”,所展示的一张张照片或电影画报,都是他们的出生证明。

  在“长影之路”展览部分,新中国电影发展史的画卷徐徐展开。长影如同永不衰竭的源头活水,《上甘岭》《开国大典》《人到中年》……无数佳作从这里汩汩流出,滋养了几代国人的精神花园。长影的魂魄,早已融入我们民族文化的血脉深处。

  电影《赵一曼》画报上,赵一曼右手举枪,高声呐喊的头像,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这是一部反映在党的领导下,东北抗联女英雄赵一曼团结和组织群众开展抗日斗争,在战斗中被俘、英勇就义的真实故事。赵一曼扮演者石联星在1950年第五届捷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获得女演员奖。石联星是新中国第一位在国际上获奖的演员。

  《甲午风云》画报上是邓世昌的光辉形象。我多次观看这部早在1962年就上映的影片。李默然、浦克、王秋颖、庞学勤等人主演的角色至今记忆犹新。该片讲述了邓世昌在中日甲午海战中反对李鸿章主和,指挥北洋舰队英勇抗击日本海军,在弹药用尽后,率领致远号战舰硬撞敌舰吉野号,不幸被鱼雷击中,以身殉国的故事。影片通过艺术张力强的场面描写展现人物形象,在结构、节奏和演员表演方面显示出创作功力。1990年代该片入选《百部爱国主义教育影片展播》时仍保留放映。

  《冰山的来客》也是一部百看不厌的经典电影。影片改编自赫哲族编剧乌?白辛创作的同名小说。讲述1951年夏天,特务古里巴尔冒名古兰丹姆嫁给了新疆牧民纳乌茹孜,边防战士阿米尔发现新娘竟与自己失散多年的恋人同名,由此揭开古兰丹姆的真假身份之谜;而在杨排长的指挥下,边防军与特务们展开生死较量,最终粉碎阴谋的故事。影片于1963年2月2日在中国内地上映。1964年,《冰山上的来客》获得小百花奖“最佳导演奖”。2022年,该片入选中国艺术研究院发布的在“讲话”精神的照耀下百部文艺作品榜单。

  ……

  前辈们的身影在光影的长廊中穿梭。田方、陈强、郭振清、“22大明星”……墙上陈列着众多熟悉的面孔。讲解员说到《保密局的枪声》拍摄时,为追求真实效果,老放映员连续手摇胶片盘十几个小时,疲惫得几乎虚脱却坚持完成。那卷胶片盘在岁月的流转中,仿佛仍能听到那双手摇动时发出的低沉、频率均匀的声响,那是为观众的信任而燃烧不息的光热,是匠人灵魂在胶片上摩擦出的微光与火花。

  走出博物馆,一回头,看见广场上那辆具有象征意义的解放牌卡车模型,仿佛正整装待发。它以工业时代的钢铁意志,载着光影的魂魄,正缓缓驶向未来。夕阳余晖涂抹在青灰色老厂房的外墙上,浮雕在斜照中宛如被点燃,轮廓格外清晰而坚韧。我想,这沉默的建筑里,仍藏着一颗永不停止跳动的心——它是新中国电影工业的起点,也是无数光影梦想最初的摇篮。博物馆所凝固的,不仅是过去的光影传奇,更是一座精神的灯塔:无论时代车轮如何流转,那些为理想倾注心血的姿态,那些以真实情感穿透银幕的力量,才是真正不朽的风景。

  令我难以忘怀的,还有位于长影旧址博物馆大门前宏伟庄严的毛泽东塑像。这是一座近7米高的毛泽东主席像,形象逼真,显示了国家领导人对长影的关怀。现在,常有游人在这拍照留念。

  注目伟人塑像,老人家那挥着的右手,就像在跟进馆参观的游人打招呼,又像跟离开的人们告别:欢迎再来!


  (插图为作者手机拍摄。至此本人东北印记系列随笔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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