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质朴本分,心性温厚,向来不擅言辞,不懂花哨客套,也从不把心底的温柔爱意挂在嘴边。这一生最沉的惦念与感恩,都藏得极深,不轻易对外人言说,只默默托付给田间地头、老屋院边,那些陪着一代代乡人熬过清苦岁月、默默无声生长的寻常草木。萱草便是其一,乡里人务实,从不考究文人笔下的雅致名号,祖祖辈辈都顺口唤它忘忧草。在我们乡土人家眼里,它从来不是供人观赏把玩的野花,是实打实属于母亲的草木。不攀高枝,不贪艳丽,无心跻身亭台雅堂,只安分守着乡土方寸烟火,伴着四季寒暑枯荣轮回,静静熨帖着普通人家清贫又琐碎的日常。
我家老屋的西墙墙角,丛生着一片萱草。年头太久,早已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事,只模糊记得,是某个春末的午后,母亲下地归家,路过田间土埂,见这草木皮实耐旱、不挑水土,随手便挖了几株小苗回来。往土墙根的松土里一埋,不浇水、不施肥,也无刻意打理,它就安安稳稳扎根成活。往后岁岁春夏,自生自长,枯荣不息。鲁北平原的土地厚重质朴,养不来娇贵的观赏花木,只偏爱野草、庄稼这类踏实接地气的生灵。萱草的性子,活脱脱就是这片平原上,一辈辈苦熬度日的乡村妇人。贫瘠之地能扎根,清苦岁月能坚守,任凭风雨轮番侵袭,只懂默默扎根生长。春风拂过便抽叶铺枝,初夏悄临便静静吐蕊,岁岁安然,从不张扬。
儿时日日守在老院,与这丛萱草朝夕相对,我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墙角最不起眼的野草。细软的青叶贴着斑驳脱落的土墙肆意蔓延,一簇簇淡橙小花,朴素清淡,全无半分艳色。比不过春日桃李的明艳,也不及夏秋花木的繁茂,就孤零零守在僻静院角,无人驻足,无人过问,默默陪着老屋熬过一年又一年的朝夕。庄稼人的日子,从来被田地、灶台、琐碎家事填满,终日为糊口奔波,大人无暇赏花,孩童只顾嬉闹,谁也不会对着一株田间野草抒怀感叹。母亲更是如此,一生囿于烟火稼穑,不懂文人风雅,从未跟我提过什么母亲花,也不曾说过忘忧寄情的寓意。每回清理院边杂草,她总会下意识避开这片萱草,顺手捋掉周边乱枝枯叶,不刻意呵护,却始终舍不得铲除。我幼时贪玩,总爱摘几朵小黄花攥在手心、别在衣角,母亲看见,只会轻声叮嘱我别糟蹋田间草木,语气温软,从无半分苛责。就这样,一院萱草、一缕炊烟、一屋烟火,安安静静陪着我们一家人,熬过无数清贫却安稳的寻常时光。
萱草慢慢盛放的时候,正好撞上平原麦熟的初夏,这是乡里全年最熬人、最仓促的农忙时节。热风裹着麦糠与黄土的燥热扑面而来,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脚下热土滚烫,连拂面的风都带着焦灼的气息。遍野麦浪翻涌,家家户户全员扎进田地抢收抢种,农时不等人,稍有耽搁,便可能误了一季收成。母亲日日躬身田垄,踩着滚烫的土地割麦、晒粮、扬场、归仓,从拂晓露重忙到暮色沉沉。满身黄土尘泥,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晒干,后背结满层层白白的盐渍。旁人看着都觉疲累,她却从来不说苦、不喊累,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农活的重压。院角的萱草,也静静陪着这忙碌的人间,任凭热风炙烤、烈日暴晒,不声不响抽蕊开花,岁岁坚守着老屋的烟火寻常。
年幼时心思浅薄,眼里只有夏日的燥热、农活的繁重,满心都是孩童的慵懒与烦闷,从未有心留意院墙边悄然盛放的萱草。世人皆说萱草忘忧,年少读书时,我只当是文人笔下的寻常佳句,浅浅读过,从未真正往心里去。后来我早早背井离乡,辗转四方漂泊谋生,走过半生风雨,尝尽人情冷暖、世态寒凉,年岁渐长,再回头回望故土旧时光,才慢慢幡然醒悟。真正为一家人消解烦忧、遮挡风雨的,从来不是世人称颂的忘忧草木,是我的母亲。她一辈子囿于乡土方寸,守着灶台烟火、阡陌田垄,日子清贫琐碎,半生奔波劳碌。心底藏着家境的拮据、养家的重担、拉扯我们姐弟长大的万般辛劳,却始终隐忍自持,所有苦楚尽数藏于心间,从不对外言说,更舍不得让我们分担半分忧愁。
乡下的女子,大多都是这般坚韧温良的模样。没有排解心事的门路,也没有倾诉委屈的知己,生活的风霜、劳作的疲惫、心底的酸楚委屈,万般情绪无人分担,只能自己慢慢消解、咬牙硬扛。日日操劳是一生常态,默默坚守是毕生本分,敦厚善良,从不怨天尤人。母亲的一生,终究活成了院墙边自生自灭的萱草。长在无人问津的烟火角落,熬在清贫琐碎的岁月之中,一辈子无人悉心呵护,无人温柔宽慰,却凭着一身柔韧筋骨,岁岁抽芽,年年开花。默默接纳人间所有风雨沧桑,用最朴素、最沉默的温柔,稳稳撑起我们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团圆。
后来我常年在外漂泊,辗转各地谋生,在许多城市的公园、庭院里,见过不少人工精心培育的萱草。那些花木经过精细修剪、定时养护,花叶规整明艳,姿态端庄雅致,被精心供养在楼台庭院中,被无数诗文赋予温柔美好的寓意,被世人争相观赏赞颂。可我每次驻足凝望,心底总空落落的,分明觉得少了些最珍贵的东西。它们太过精致、太过完美,未经乡土风雨淬炼,未染农家烟火温度,少了一份扎根贫瘠的韧劲,也少了一份岁月沉淀的厚重,终究比不上老家院边那几丛野萱草,真切、温热、让人心安。
年岁越长,我越慢慢懂得,真正的萱草,从来不在风雅诗文里,也不在繁华庭院中。它只扎根乡野墙角、老屋院畔,藏在最平凡、最琐碎的烟火日常里,安静生长,默默相伴。人间母爱亦是如此,从来不靠鲜花仪式、甜言蜜语装点门面。母亲的爱,藏在岁岁年年的操劳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退让成全里,藏在不言不语的包容坚守里。城里的温情热烈直白,喜怒哀乐皆可轻易表露,可乡土的母爱,素来沉静、厚重、隐忍,从不张扬,从不炫耀。恰似这野生的萱草,默默生根,静静守望,耗尽毕生芳华,温柔滋养着儿女的漫漫人生路。
人间草木皆有灵,唯有萱草最懂慈母心肠。不抢春日繁花的热闹,不逐世俗虚名浮华,不喧闹,不张扬,默默扎根贫瘠土地,迎着初夏晚风悄然盛放。历经风雨依旧从容,饱尝清苦依旧温柔。这便是鲁北平原万千乡村母亲最真实的模样,平凡普通,随处可见,寻常到不被世人留意,一生默默操劳、无怨无悔,凭着一身柔韧筋骨,扛住岁月所有风霜,用一生的纯粹与善良,温热一家人的岁岁烟火。
如今我年年归乡,岁岁重游故地。老屋依旧静静伫立,斑驳院墙未曾大变,院畔的萱草也依旧如期绽放,青叶葱茏,黄花点点,年年如是,从未缺席每一个春夏。春风至便抽芽展枝,夏风暖便肆意盛放,枯荣有序,生生不息。只是当年随手移栽这丛草木、日日为家操劳、默默守护我们长大的母亲,再也不在了。她早已归于这片她耕耘一生、眷恋一生的故土厚土,长眠于此。再也不会在初夏的暖风吹起时,守着老屋、望着满院萱草,静静等我归乡。
草木枯荣有期,年年可以复盛;人间故人远去,岁岁再无重逢。
每次归乡,我总爱静静伫立院中,望着成片盛放的萱草,久久不愿移步。久而久之,我才慢慢读懂古人将它唤作忘忧草、母亲草的深意。母亲这一生,看似平淡无波,实则一辈子都在为儿女隐忍退让、消解烦忧,默默替我们挡尽人间风雨。生活的苦楚、谋生的劳累、岁月的风霜,她尽数独自咽下、默默承担,从不向外倾诉,从不刻意张扬,只把世间仅剩的温柔、安稳与明媚,悉数留给我们姐弟。她这一生,所求素来微薄,不盼儿女涌泉相报,不盼岁月温柔垂怜,只求一家人平安顺遂,儿女安稳无忧,便足矣。
世间繁花千万,风姿各异,各有风情。可在我漂泊半生的心底,最温柔、最动人、最无可替代的,永远是老屋院畔的这一片萱草。它开在清贫烟火之间,长在岁岁深情之中,藏着母亲无声无私的大爱,也载着我半生漂泊、无处安放的乡愁与毕生惦念。
草木无言,岁岁枯荣忘忧;母爱无声,岁岁念念绵长。惟愿这故园萱草岁岁常青,以年年不息的初夏春意,慰藉我余生漫漫思念,岁岁铭记母亲一世温厚慈恩。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