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雨不大,但密。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我的裤脚上,我没有躲。
一个穿黄色工装的人停在路口。工装上印着某个平台的名字,他已经湿透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念什么数字。三十七分钟,二十五分钟,十八分钟。
我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我见过那种眼神。
从前有个车夫。拉洋车的。到了东交民巷,雇主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我也坐过那种车,起步几个铜板,跑起来一身的汗。后来听说现在有一种车,不用人拉,自己会跑,但骑车的人比车夫还忙。手机里有个人在催,催得比当年的巡警还紧。车夫累了还能歇歇脚,这个不能。车是租来的,租金按天算,今天不跑,明天还得还钱。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在看他。
他发动车子,走了。
后来我在一个商场门口又看见人围着。
不是看杀头。看的是一块屏幕。屏幕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吃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围着的人都不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屏幕。原来屏幕是连着的,屏幕里的人不知道外面有人看,外面的人也看不见彼此的脸。
我小时候也见过围观。杀革命党的时候,一群人围着,看完了,还要议论几句,押赴刑场的时候还要跟着走一段,似乎这样才尽兴。后来我写过一篇文章,说群众是看客。看客的特点是:不动手,只动嘴。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连嘴都不用动了。看完就划走,手指一滑,换一张脸。换一张脸跟换一口烟一样,不用咀嚼,直接咽下去。我问过一个人,他说这叫刷。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刷”是人的本能一样。
我问他,刚才那个哭的人,后来怎样了。
他说,哪个?
我说,屏幕里的。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他说,看了,但没往心里去。
我不知道“往心里去”是什么。但我知道“没往心里去”是什么。从前也有一种人,看完杀头,心里也不往里去,他只管回家吃饭,饭桌上的菜是否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筷子是否洗干净了。太忙了,顾不上。这我也理解。人总要先吃饭。
只是从前的看客看完还要说两句,说那人的衣裳不好看,或者那人的脸色太白。现在连这个也省了。
省到最后,就只剩下“刷”。
刷过就是看了。看过就是记住了。记没记住,好像也不重要。
我不太懂手机。
但我学会了发朋友圈。朋友教我,说把一件事写出来,发表出去,许多人就能看见。
我试过。写的是路上看见一个老人摔倒了,趴在地上,没人扶。我写完,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人回。后来朋友告诉我,要配图,配音乐,还要加上几个字,比如“正能量”或者“愿世界温柔以待”。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加这些字。事实就是事实,加上“正能量”,事实就变了吗?
朋友说,不是让事实变,是让自己显得善良。
我又不懂了。难道善良是装出来的吗?
朋友说,不是装,是表演。表演善良也是一种善良。发出去,比不发好。至少证明你看见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我想起从前我在日本看幻灯片,看见自己的同胞被外国人杀死,围观的是中国人。旁边有人喝彩。我当时写了文章,说这叫麻木。但我又想,若是从前有朋友圈,他们发了,说“同胞被杀,我很心痛”,然后配上蜡烛的表情,这样算不算不麻木呢?
我不知道。
蜡烛能救活那个被砍头的人吗?大概不能。但蜡烛可以证明,你在。你看见了,你心痛了,你发了,你尽了一份力。
我承认,这比我当年做的多。我当年只写了一篇文章。文章能救谁呢?
可是我在想,那个趴在路边的老人,他现在怎样了。我发了朋友圈,他被人扶起来了吗?还是一直趴着,等朋友圈刷过去,等蜡烛点完,等下一个刷过去的人再来一轮蜡烛。
蜡烛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朋友圈看的。
我没敢问。
楼下有家粉店。老板娘四十来岁,手臂粗,声音大。她的粉八块钱,别处卖十五。房租涨了,再贵没人吃。我说那你赚什么,她说赚个辛苦钱。
有一次我听见她手机里放什么“明天会更好”,她边听边点头。
我没问她是真是假。
雨又下了。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刚才那个骑手又回来了。他的工装湿透了,手机还夹在车把上,屏幕的光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亮。
我站在原地,看他从东边骑过来,在路口停下,看了一眼手机,又往西边去了。
他没有看我。
他谁都没有看。他的眼睛里只有屏幕,只有数字。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送那一单。我不知道那一单能让他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他今天淋了多少雨,摔了多少跤,被多少人骂过。
我只知道他在跑。
我不知道他在跑什么。但他在跑。跑慢了没钱,跑快了也一样。跑本身就是他的命。
我没有叫住他。我叫住他做什么呢?问他累不累?问他冷不冷?
他大概会说:不累。不冷。没办法。
这三个词我从前提过。我说“没办法”这三个字是中国人最大的安慰。有办法的人不需要这三个字,没本事的人才天天挂在嘴边。
但我现在不这么说了。
因为我也是没本事的。我也没有办法。
我只能站在雨里,看着他从东边骑过来,往西边去了。然后等他下一次经过。下一次他可能还是不看我的。我也可能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们都是没本事的人。
雨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了。远处的电动车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喘。他大概还在跑。
楼下的粉店已经关了。老板娘说的“明天”,大概就是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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