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今天第47单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当回事。腿一撑跨上电动车。系统显示还有23分钟。六楼,没电梯。送完这单再去吃碗粉。
碧湘街那条巷子他骑了六年,哪个拐角有坑他闭着眼都能绕。但今天后门在装修,保安非让他走正门。正门多绕两分钟。两分钟够系统扣他两次预警了。
他把车停在菜摊边上,拎着打包盒往楼上跑。六楼。他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腿发热。不是,好是膝盖发热。
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响了八声。
“放门口咧!”是个女声,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更带着忙乱,“不好意思师傅,我在开会。”
老赵把打包盒搁在门口。下楼。腿好像没那么热了。
他重新跨上车,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下一单,预计送达时间19分钟。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树荫下。软白沙,七块五一包。儿子让他戒了,说伤膝盖。他没接话。
烟快抽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系统还在催。他看见了。
他把烟头踩灭,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小周在地铁上刷了一路简历。
“已投递”跳到47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名。还有三站。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薪资那栏她犹豫过,最后填了面议。房东的微信还挂在聊天列表最上面,她没点开。
地铁过江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差三分。”
她没说下去。
到站了。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已投递”变成了“48”。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碧湘街早市快收摊的时候,娭毑们还在聊。
“张娭毑,今天的黄瓜嫩咧。”
“贵了一块钱嘞,呷不起啰。”
“呷不起也要呷呀。”
李娭毑76了,每天五点半出门,走半小时到碧湘街。她没什么非要买的东西,就是家里闷。走到卖卤菜那个摊子前她停了一下,又走了。卖豆腐的妹子喊她:娭毑皮肤保养得好咯。她笑了笑,晓得是生意话,听着还是舒服。买了十块钱凉拌藕片,妹子多给一勺剁辣椒。
巷子口,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上她的菜篮子。她骂了一句,回头想再骂两句,人已经没影了。她站了一会儿,提着菜往回走。
深夜十一点,麓山南路的路灯还亮着。
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走了几步才发现忘带钥匙了。室友在打游戏,开门要等五分钟。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便利店里有个人在刷题。隔壁实验室的博士,延毕半年。他桌上堆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杯子里的咖啡从来没凉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便利店的门开了一次。骑手,往南边去了。导航语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前方200米,左转——
他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
我还在等钥匙。
夜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油烟味。路灯底下有一只猫。舔爪子。
有时候我站在路边会想一些事情。
老赵明天膝盖还是会响。其他几个人的明天我不清楚,大概也差不多。
闹钟七点响。这一条是确定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