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五月,是从一场轻雨之后开始变蓝的。此前的城,总浸在水汽里,草木一层层晕染开深浅绿意,街巷裹挟着潮润的风,烟火揉着薄雾,温软绵长。等到夜雨收梢,晨雾散去,一抬眼,整片天幕便卸去了暮春的迷蒙,泼洒下一整片干净的蓝。

  这蓝,自带安稳的力道。

  岳麓山沉在远处,青峦叠翠,轮廓被天色轻轻抹平。山腰间浮动的薄云,像被风揉软的棉絮,贴着山脊缓缓游走。风从山林深处穿来,携着野蔷薇的清冽,混着栀子花的暗香,掠过青石山道,拂过行人肩头,把初夏刚冒头的微热一层层消解掉。抬眸望山,山影沉静,仰望长空,人心也跟着一同静了下来。

  湘江的水,跟着长空一同浸染成浅蓝。五一闲暇,我沿湘江风光带缓步巡游,一程往靖港去,一程往铜官窑去。一江清蓝作伴,一路风物随行。

  江水悠悠北去,把长空的蓝细细揉碎,平铺在江流上。走进靖港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有凉意往上窜。渡口老渡船还在,缆绳松松垮垮系在木桩上,像刚送走一拨人,又像在等下一拨。巷口有个卖擂茶的娭毑,铜壶搁在条凳上,壶嘴对着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路,好像这片蓝跟她熟得很,又好像压根儿没在意。不远处一个小伢子举着棉花糖,仰着脸,蓝天底下那一团白绒绒的被风扯出丝来,像极了头顶那朵溜达的云。他咬了一大口,转过头跟大人讲:“我这是在轻吻蓝天上的白云呢。”大人笑,他也不管,接着咬,嘴角糊了一圈白。

  白日行至靖港,老渡口静纳流云,千年古镇与五月蓝天两两相望。移步铜官窑,残窑静默,陶纹依稀。一道裂纹从粗陶底部蜿蜒而上,像哪个老人脸上爬过的纹路,又像火焰最后一次舔过窑壁时留下的手迹。釉色斑驳,淡青、赭黄、灰褐搅在一起,是一千度高温里才有的那种颜色。窑火早已熄了,可站在这残窑前,手贴在粗陶上,还能摸到某种留得住的东西——不是概念,是实实在在的、曾在窑工手底下转过的东西。窑工的手,老辈人说,晒得黝黑,指节粗大,沾着洗不净的陶泥。那双手早不在了,可一窑一窑烧出来的东西,还替他们在这片蓝天下站着。窑坊前头有个细妹子,围兜上沾满泥点子,两只小手在一坨陶泥上又捏又揉,她娘在旁边扶着转盘,轻声讲:“慢点,莫急,手要稳。”她偏不听,啪地一巴掌拍下去,泥溅了她一鼻子,母女俩都笑。那团泥歪歪扭扭的,什么也不像,可蓝天下头,一老一少的活路,就这么接上了。

  橘子洲静卧江心,草木含翠,长堤临水。待暮色垂落,江岸华灯次第亮起,我静坐湘水之畔,看灯火倒映江面,流光随波轻晃,深蓝夜空簇拥满城星火。风从江面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夜市的油烟味。

  老巷深处,青绿藤蔓爬满院墙,檐角挨着澄澈长天。街角栀子花开得正好,白瓣凝露,暗香浮动,风一吹,清甜便漫过整条巷子,浸满寻常日子。卖擂茶的娭毑把铜壶搁在条凳上,壶嘴对着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路,好像在等雨,又好像只是习惯了这样对着天坐着。

  我总想,一座城是有气质的。

  长沙有湘水的温润,有麓山的沉静,有市井的热辣。而五月这片蓝,恰好把它们轻轻收拢。它让奔跑的人慢下来,让漂浮的心落回原处。不必远方寻景,不必刻意追索,抬头便见长空,低头便遇安然。

  长沙五月,天蓝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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