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烟花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我坐在暖和的屋里,看着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手下意识地摸着那枚旧军功章。看着窗外的热闹,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飘回了四十多年前,飘回了那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南疆猫耳洞。

  那年我也才二十出头,年轻得甚至还没学会掩饰心里的脆弱。外头的人家都在包饺子、吃年夜饭,炊烟袅袅,灯笼高挂,那是别人家的年味。可我们待的那个“猫耳洞”,说白了就是在大山沟的土坡上掏了个坑。里头又潮又湿,亚热带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头顶老往下滴水,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混着硝烟味。地上铺的那点干茅草,早就被汗水和湿气沤得发黑。洞里黑灯瞎火,就点着根快烧完的蜡烛,风一吹,火苗子晃晃悠悠,照着大伙儿那张沾满泥巴、胡子拉碴的脸,忽明忽暗。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害怕,而是那种孤独中夹着自豪的感觉。你知道自己离家乡千里万里,却也知道,正因为你们在这里,家乡的年夜饭才能热气腾腾。

  那天晚上,班长从怀里掏出几块压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小壶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白酒。饼干一人分两块,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谁也没舍得大口喝,也就是抿一小口润润嗓子。那烈酒一下肚,辣得喉咙生疼,但身上确实暖和了不少,心里头那股想家的劲儿也被压下去了一些。有个四川来的小战友,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吸溜鼻子,小声念叨着想吃他妈做的回锅肉。大伙儿听了都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我们谁不是这样呢?脑海里闪过的,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父亲点燃鞭炮时的笑脸,是妹妹趴在窗口盼哥哥回家的眼神。可这些画面,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不能真的伸手去碰。因为一旦穿上这身军装,就意味着你把个人的团圆交给了国家的安宁。

  班长当时把酒壶往地上一顿,跟我们说:“今儿是年三十。咱们蹲在这儿受冻,身后的老百姓才能安安稳稳在家过年。咱们多守一会儿,家里人就多一分太平。”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们心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冷也值得,饿也值得,想家也值得。

  大伙儿听完都没吭声,就在那儿默默啃着干巴巴的饼干。说实话,谁不想家啊?谁不想爹妈?但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那就没得挑了。那一晚上,我们几个人谁也没敢合眼,轮流盯着外头的动静。为了壮胆也为了听个响,我们把吃完的空罐头盒剪成带尖刺的形状,扔在陡坡下的小路上当报警器。

  外头风刮得呼呼响,偶尔远处还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每听到一声,大家的心就猛地一揪,赶紧攥紧手里的枪,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洞口,直到确认声音停了、警报没拉响,才敢慢慢松口气。那一晚,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守住这儿,别让敌人过来。守住这道防线,就是守住身后的万家灯火。

  我常常想,那时候的我们,其实已经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我们的心跳,连着千里之外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呼吸,守着无数陌生人的梦。那种责任感,会在深夜里变得格外沉重,也会在黎明时变成一种隐秘的光荣感。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日子好了,儿孙满堂,年夜饭桌上的菜热了又热。可每到这时候,我总觉得嘴里还留着当年压缩饼干的干涩味儿。那味道,不只是干粮的味道,更是一种提醒——提醒我曾年轻过,曾在那样的夜里,把生命和信念一起压进枪膛。

  我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当年在那个又黑又湿的猫耳洞里,我们那一帮年轻娃娃,把青春和热血都埋在了南疆的土里,图个啥?不就图的是这一刻吗?图的就是这外头的鞭炮声能盖过枪炮声,图的就是千家万户的灯光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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