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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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历来存在宫廷的残酷斗争。不同的利益群体，根据自身的需要，采取阴险毒辣的手段，残害应该继承皇位的皇子。在汉成帝时代，宫廷内部就上演了一出血腥的宫斗戏。《资治通鉴》卷三十三记载了这段历史，发人深思。原文如下：
孝成皇帝下建平元年
春，正月，陨石于北地十六。
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臣遣吏验问，皆得其状：元延元年，宫有身；其十月，宫乳掖庭牛官令舍。中黄门田客持诏记与掖庭狱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宫曰：‘善臧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武对：‘未死。’客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复特诏记取儿，付中黄门王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赏，毋令漏泄！’舜择官婢张弃为乳母。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并药以饮宫。宫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遂饮药死。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元延二年怀子，十一月乳。昭仪谓成帝曰：‘常绐我言从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儿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为！陛下尝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取儿去，盛以苇箧，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御者于客子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使缄封箧，及诏记令中黄门吴恭持以与籍武曰：‘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其它饮药伤堕者无数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谨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此朕所不当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亲属当伏天诛。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適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见历知適，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石媢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为太子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汉成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有十六颗陨石坠落在北地郡。
大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和原中宫女史曹宫都曾被孝成皇帝宠幸，并生下儿子，但儿子都隐藏起来不见人。我派官吏审问验证，得到了实情：元延元年，曹宫怀孕；同年十月，她在掖庭牛官令的官舍分娩。中黄门田客拿着皇帝的诏书和记录交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令他将曹宫母子收押在暴室监狱，并说：‘不要问是男孩还是女孩，是谁的孩子！’曹宫说：‘好好藏起我儿子的胞衣，狱丞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记录来问籍武：‘孩子死了没有？’籍武回答：‘还没死。’田客说：‘皇上和昭仪大怒，为什么不杀掉！’籍武叩头哭泣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会死；杀了，也是死！’于是籍武通过田客上奏密封的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孩子无论贵贱，都请陛下留意！’奏章呈上后，田客又奉特诏来取孩子，交给中黄门王舜。王舜接受诏令后，将孩子藏在殿中，为他挑选乳母，并告诫说：‘好好养育这个孩子，会有赏赐，不要泄露出去！’王舜挑选了官婢张弃作为乳母。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是想让她们姐妹独揽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上有一撮壮发，像孝元皇帝。现在孩子在哪里？恐怕已经被杀了吧！怎么让长信宫太后知道呢？’于是喝下毒药死去。张弃所养的孩子十一天后，宫长李南拿着诏书将孩子取走，不知安置在何处。许美人在元延二年怀孕，十一月分娩。昭仪对成帝说：‘你常常骗我说从中宫来。如果从中宫来，许美人的孩子从哪里来？许氏难道还要重新被立为皇后吗？’她愤怒地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击墙壁和门柱，从床上滚到地上，哭泣不肯吃饭，说：‘现在该怎么安置我，我要回去！’成帝说：‘现在特意告诉你，反而发怒，真让人难以理解！’成帝也不吃饭。昭仪说：‘陛下自己知道是这样，不吃饭为什么！陛下曾经自己说：“约好不辜负你！”现在许美人生了孩子，竟然违背了约定，怎么说呢？’成帝说：‘约定是为了赵氏，所以不立许氏，让天下没有超出赵氏之上的人，不用担心！’后来成帝下诏派中黄门靳严从许美人那里取走孩子，用苇箧筐装着，放在饰室帘南边拿走。成帝与昭仪坐着，让御者于客子解开箧筐的封条，还没解完，成帝就让于客子和御者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只与昭仪在里面。一会儿打开门，叫于客子来封好箧筐，并写下诏书让中黄门吴恭拿着交给籍武说：‘告诉籍武，篓中有死婴，埋在偏僻处，不要让人知道！’籍武在监狱墙下挖了个坑，埋了进去。其他因喝药伤害或堕胎而死的事无数，都发生在四月丙辰大赦令之前。我查证：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挖掘长陵傅夫人的坟墓。事情发生在更大赦之前，孝元皇帝下诏说：‘这是我不该赦免的。’彻底追究，全部伏罪。天下认为应当。赵昭仪扰乱圣朝，亲自灭绝继承人，她的亲属应当受到上天的惩罚。但她的同产亲属都在尊贵之位，接近皇帝，群臣寒心，请求彻底追究！”丞相以下官员议论要依法惩处，成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钦兄长的儿子成阳侯赵的爵位，贬为平民，将家属迁徙到辽西郡。
议郎耿育上疏说：“我听说继承人失统，废嫡立庶，是圣人法令禁止、古今最大的警戒。然而太伯见历知道嫡子应立，却谦让固辞，委身吴、越，这是权变之计，不计常规之法，将王位让给王季，以尊崇圣嗣，最终拥有天下，子孙继承基业七八百年，功业超过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尊号追及太王。所以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才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承人不能及时确立，想到虽然没有皇子，但自己死后国家难以维持，权柄之重，受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嗜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服，世无周公抱负之辅佐，恐怕危及社稷，倾乱天下。知道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有独到之明，能自己决断，所以废止后宫怀孕分娩之事，断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是想将皇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我愚昧不能深入援引安危之计，确定金匮之策，又不知推演圣德，叙述先帝之志，却反复在宫内查验，暴露私人之事，诬陷先帝迷惑之过，促成宠妾被杀之祸，大大失去了贤圣远见之明，违背了先帝忧国之意！论大德不拘泥于俗，立大功不合于众，这是孝成皇帝深思熟虑之处，远远超过众臣，陛下圣德盛茂，符合皇天之意，岂是当世庸庸碌碌、才识短浅之臣所能及的！且褒扬推广、顺应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是古今通义。事情不当时坚决争谏，防祸于未然，却各自随声附和以求容媚；皇帝驾崩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毕，才追究不及之事，揭扬隐晦之过，这是我深感痛心的！希望交给有关部门议论，如果像我说的这样，应该宣布天下，让大家都知道先帝圣意的由来。不然，空使诽谤议论上及先帝陵墓，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大大违背了先帝托付后事之意。孝子善于叙述父亲之志，善于完成父亲之事，唯望陛下省察！”成帝也认为太子得到赵太后的很大助力，于是没有继续追究此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太后也归心于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及王氏都怨恨她们。
阅读这段文字，让我们看到宫廷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文中详细描述了赵昭仪为争宠、确保自身及家族地位，不惜害死其他妃嫔所生皇子的事件，反映出宫廷内部权力斗争的激烈和残酷，为了争夺最高权力，人性中的丑恶一面被无限放大，不择手段地排除异己。
由此我们还看到外戚干政的危害。赵昭仪亲属位居尊贵之位，引发群臣担忧，这体现了外戚势力在宫廷中的膨胀对皇权和国家稳定构成的威胁。外戚往往凭借与皇室的特殊关系，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导致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
这段历史反映出谏言与决策的复杂性。耿育的上疏展示了臣子在面对复杂宫廷局势时的谏言智慧和无奈。他试图从维护先帝声誉和稳定国家大局的角度出发，劝说成帝不要追究赵昭仪之事，反映出在封建王朝中，谏言不仅要考虑事实真相，还要兼顾各方利益和政治影响，而皇帝的决策也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并非完全基于正义和道理。
在这场宫廷斗争中，我们看到道德与法律的冲突，解光依据法律奏请追究赵昭仪及其亲属的责任，而耿育则从道德和政治策略的角度为其开脱，这体现了在处理实际问题时，道德和法律有时会产生冲突。如何平衡二者，考验着统治者的智慧和决断力，也反映出封建王朝政治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二〇二六年五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