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是一个没有自来水的年代,老葛是南大街上挑水的。印象中,他矮小粗壮的个子,三十多岁了,跟人说话时总爱笑。可是,他一笑,脸上的皱纹就深起来,使他看上去更显得老些了,显得迟钝不开窍,一副笨兮兮的样子。所以大街上的人们都习惯叫他“老葛”。
老葛是个光棍儿汉,父母早亡,自己一个人过。他待人很和气,胆子小,见到生人说不出话来。据说,他是从农村偷偷地跑到城里的。没地方住,就在搬运三站摆木板车的一间破旧车库里打地铺。搬运工人见其可怜,也不驱赶他。倒是居委会人员来找过他几次,说是盲流,要赶回去。他硬是不肯回农村。好心的“三横子茶馆”老板王三娘又悄悄地托人和居委会说情,就这样赖下来。老葛又没其他技能,只能帮茶馆、茶炉铺和居民挑水,勉强糊口。
那时,老葛给“三横子茶馆”当伙计,干重活脏活是他的分内事。比如每天提早开店门、买煤球、生煤灶、扒煤灰、挑河水、烧灶水、送开水等等。每天上午老葛用茶桶一趟一趟往各机关单位送开水。那时,南大街附近的居委会办事处、电镀厂、纺机厂和农公车站等单位工厂还没有开水房,茶水由茶馆供应。
老葛挑水还是很卖力的。尽管个子矮,却是宽肩厚背,挑起水桶来健步如飞,可能是农村人打小挑惯了担子的缘故。这沉重的担子虽然压扁了农民的骨骼,却锻炼和造就了老葛吃苦耐劳的身板。在茶馆,缺煤缺电都不怕,就怕缺水,缺了水,茶馆就不能操作,茶馆的运行就得暂时瘫痪。天麻麻亮,老葛就要穿过对面天花府巷去沧浪河边挑水,先用两只白铁皮水桶接满水,再将一根扁担搭在肩膀上,河堤很陡,码头是用几块乱石铺垫,上下很吃力。
“哟嘿哟嘿”一颤一颤地挑到茶馆后门,茶馆的两口大水缸安放在露天高台上,高台离地面半米,矮个子的老葛需要提起一口气,把水桶拎到水缸边沿,用力抬高水桶半米向上,再倾向缸口,水顺势而下,哗啦啦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清水很快吞没了褐色的缸壁,一只葫芦瓢像小船一样在水面上来回摆动。老葛以挑满这两大缸水需要18担以上,每天18担,每月就540担,每日还为卖开水的“茶炉子”铺挑水10担,加起来每年至少1000担,这可是个天文数字,体现了老葛惊人的蛮力与恒久的毅力。老葛历经几年挑水,矮个子完全定型,身材也像水桶般愈发粗壮。事实上,老葛每挑一担,都累得直喘气,只能靠在大缸边上休息会儿再挑。
一天傍晚,老葛正在河边码头吃力地用白铁皮水桶接水,河上停泊着几条盛满泥沙的运输船,一条挨着一条,中间有些缝隙和距离的。突然,老葛隐约听到“救命——”呼喊声,有一个船家的孩子不慎失足落河中,大人又不在船上。小孩扑通扑通直喊救命。情况十分危急。老葛闻声飞奔,一个猛子潜到两船之间,将小孩拖出。闻声而来的众人七手八脚将小孩拖上船。老葛默默离开,由于赤脚奔跑过急,脚上被划出了许多口子,但他又挑起水桶默默地进入巷内,好像什么事情也未发生。夕阳映着他矮小的身影,秋风轻轻吹过河岸。
平常,南大街上人们见到他都喊“老葛”,并不把他当回事,可一到关键时刻,街上人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这个老葛。
有一年三十晚上,天下起鹅毛大雪,我们这些老早巴望过年的小顽童看到漫天大雪,心里直犯愁,新鞋子不能穿了,街上不能走了,跳白果不能玩了,拜年也有困难了。我愁了一夜,初一大早起来站在门口一看,奇了,南大街上的雪全都铲了堆在一边,四五米宽的大街中间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冰没有雪,像清洗了一般。我转身问母亲,这街上的雪是谁铲的扫的?母亲说,肯定是老葛,半夜就听到扫雪声了。
我穿着新鞋在街上走,远远看到大街南头有五六个小伙伴围着个人在逗乐,我奔过去一看,被围着的是老葛。他手上抓一把扫帚,脸上满是汗水,身上的衣服还带一点湿。小伙伴们有的拿糖给他,有的抓花生往他袋里放,还有的把年糕往他嘴里塞。他咧着大嘴在笑。这时满肚子墨水的王先生来了,文绉绉地说,自古以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可我们老葛不一样,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呀!老葛憨厚地一笑说,这有什么,与人方便,与已方便,反正这个街上我也要走的。原来夜里三点钟雪止后,老葛起早出来先扫雪后挑水开门。
虽说,老葛靠挑水勉强混口饭为生,但也是有骨气的。有一天大清早,老葛送开水给农公车站办公室时,在野祭巷口地上捡起一个牛皮夹子,里面多是五元、十元的大钞。天麻麻亮,四下又无人,是完全可以藏起来的。那个年代, 能用皮夹子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老葛虽然穷,却不为钱所动,坚持站在那不走。几个小时后终于等来了失主,原来是气筒厂的一位供销员。供销员表示感谢,连忙抽出儿几张大钞揣给老葛,但他坚决不接受。那是一个纯朴的年代,是雷锋精神异常闪亮的日子。
这时候,老葛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搬运三站邹会计的小儿子过周办酒,今晚约在“三横子茶馆”吃饭。
老葛心里且喜且忧。喜的是邹会计小儿子过周请他吃饭是看得起他的,更何况他能在搬运三站车库居住下来,邹会计是帮忙出力的,这个情义不能忘。忧的是自己怎么办。喜酒不是白吃的,得随份子。摸摸口袋,只有几角钱。没办法,只好老一回脸,求一下茶馆老板娘。“王三娘,我——我来求个事”,他结结巴巴,满脸通红。王三娘知道他是个老实头,“说吧,什么事?”老葛声音很小,王三娘听明白了,是预支五角钱工钱。“我当什么事呢,这就拿给你”王三娘爽快地答应了。老葛松了口气,从王三娘手中接过五角钱,又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地撕下墙上的红纸标语一角。凑足一块钱,用撕下来的红纸包起来,作礼钱。
这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清风徐拂。老葛穿了一件邻居杨侉子几天前送给他的半新海魂衫,显得十分精神,第一次作为客人在三横子茶馆坐席吃酒。那天,邹会计派场阔气,在三横子茶馆足足摆了八桌,来了个全包场,赴宴的都是南大街上邻里乡亲。酒席上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但没人瞧不起老葛,大伙有点舍不得他,纷纷劝他多吃菜喝酒。老葛很高兴,美美地酒足饭饱了一顿,踉踉跄跄地走回搬运三站车库里睡觉。
月亮高高地挂着,星星眨着眼睛。晚风中老葛十分愜意,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他抄近路走,走到张寡妇家窗外,隐约听到水声。他悄悄扒着窗外往里看,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张寡妇在洗澡。这张寡妇三十来岁,前年刚死了丈夫。丈夫是个搬运工人,从塔吊掉下来跌死了,留下两个幼儿。这张寡妇靠打零工养家,但身体很健康,头发湿湿的,胸前白花花的。老葛看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正在看得入神,听到有人上茅厕。老葛慌忙躲到墙角。等那人上完茅厕走了,老葛再摸到张寡妇窗外。张寡妇已洗过澡,吹灯睡下了。老葛很失落,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去。老葛整夜没睡好,头脑满是张寡妇。第二天早晨起来挑水,想起来就笑。脚下一不留神,从河坎上跌下来。两个水桶滚得老远。腿上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淋淋的,十天才恢复。
由于看到了张寡妇洗澡。老葛就有意去张寡妇家问,要不要挑水?张寡妇当然是要的,张寡妇要给钱,老葛死活不肯要。老葛心里有点活动了,就硬着头皮求王三娘去探口风。回信是张寡妇看不上他,说已有人说亲了,男方是有正经工作的,电镀厂的工人。老葛一听泄气了。
张寡妇结婚了。窗子上贴了喜字。老葛常常跑到这儿来,发愣。听到人家新婚夫妻有说有笑,心里不爽得很。
南大街上朱木匠家的小兰,在小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残疾,走路一拐拐的。她长大后要出嫁了,热心的王三娘就想着把她嫁给老葛,说是一个街巷里的,守着不远,来来去去的,行走着方便,日后彼此也好有些个照顾。可跟小兰一说,小兰却不愿意,嫌老葛老、矮、丑,这事儿没成。那时朱木匠家和我家是邻居,彼此还经常往来。所以我觉得,小兰不应该不嫁给人家老葛。丑一点怕什么呢?老葛那么和气的人,你要是想着去哪儿,他肯定会用板车拉上你去的嘛!我也想去劝一劝小兰,但我有些怕她,她很厉害的——不能跑的人,嘴巴就厉害,正如同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就会变灵一样。有一回,我不小心招惹了她,她就用她长长的指甲,在我的脸上挠出了很长的一道血印子,顺便也把我骂了个要死。
好事谈不成,日子照常过。老葛还在挑水,但精神颓然,情绪低落,遇到熟人避开走,显得总是比别人低。跟人说话时总爱笑也没有了,整个人看起来是木讷的。他有点面黄肌瘦,孤独如草,在冷风中飘拂。有一年初冬的早上,老葛忽然就死了。他是在夜里生煤火暖屋子,睡着后让煤烟给熏死的。我听说了后,心里很难过。他死的那年,是刚刚四十岁。
他死的前一天,南大街上家家通了自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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