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19年5月3日,晚上七点,北河沿,北大法科第三院大礼堂。

  人很多。有人后来回忆说有一千人,也有人说是七八百。总之很多,礼堂坐满了,门口还有人站着。

  邵飘萍先上台讲山东问题。讲完以后,有人发表演说,越讲越激动。

  后来有一个学生,名叫刘仁静,那年十八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菜刀,说要在会场上自杀。

  还有一个学生,名叫谢绍敏,把中指放在嘴里咬破,撕下衣襟,血书“还我青岛”四个字。

  会议开了很久,到了深夜,也没散。

  后来许德珩在回忆录里说,他们本来打算5月7日再去天安门,因为那天是国耻纪念日,可以减轻学校当局的责任,对北大和蔡元培校长都有保护。

  但5月3日晚上,事情起了变化,决定改到第二天,5月4日。

  许德珩说,当时他埋怨许德珩——应该是许德珩在回忆时埋怨某人——埋怨他们改了期,不是要把北大断送了吗?

  但埋怨归埋怨,决定了的事不能改,于是他也签了字。

  西斋的同学,那天晚上没睡觉。

  罗家伦后来回忆说,他们用之前发电报省下来的三百多块钱,买了竹布,请书法研究会和画法研究会的同学帮忙,做了三千多面旗子。

  许德珩把自己的白布床单撕成条幅,写标语,一直搞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着这些旗子,去了天安门。


  二

  1919年5月4日,星期天。

  关于那天天气,说法不一。

  鲁迅在日记里写了一个“昙”字,意思是多云。

  杨振声说:“五月四日是个无风的晴天,却总觉得头上是一片风云。”

  范云说:“四日的天气很晴朗,刮了几阵不厉害的风。”

  冰心回忆说:“那天窗外刮着大风,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

  王统照说得更仔细:“大道两旁的槐柳,被一阵阵和风吹过摇曳动荡,红墙里飘散出来各种花卉的芬芳,如在人稀风小的时候,也还可以闻到。”

  到底有风没风,风大不大,没人说清楚。

  但那天确实有槐花香,这个很多人记得。

  那天的气温,王统照说:“刚入五月的北京天气,一清早虽还有点微凉之感,午间却颇烦闷,也正是初穿单衣的首夏。……快近十时,阳光渐热,大家拥立谈论,额汗蒸发。”

  北京高师学生陈其樵说:“前日着棉,今日着单,北京气候之不定如此!”

  那天学生们穿什么衣服?

  许德珩后来回忆说:“当时北大的学生‘不穿制服,也没有制服,一般是长袍马褂,时髦一点的穿长衫和西服裤’。”

  王统照也回忆说:“学生几乎十之八九是长衫人。”

  天安门广场上,金水桥前,竖起了大小白旗数十面,写的都是“反对列强,惩办卖国贼”的口号,谢绍敏的“还我青岛”血书,也悬挂在内。

  罗家伦用白话文写的《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印了两万份,是当天唯一的宣传品。

  那天到底来了多少人?

  说法也不一样。

  范云说,上午十点吃饭,北大集合的学生约一千人,到广场后约五六千人。

  北京高师学生俞劲认为,人数在六七千,同校学生夏明钢认为,人数在万人左右。

  也有认为少于此数者,如王抚洲认为:“天安门集合开会时的人数,有人记载二三万人,有人记载为一万多。据我当时的估计,最多不过二千人。”

  警察总监吴炳湘的密电称学生“二三千人”,宪兵排长白歧昌的报告称“聚集学生约千余人”。

  那天下午一点,学生队伍从天安门出发,往东交民巷走。

  他们的目的,是去各国公使馆,递交陈词,请各国公使转达本国政府,替中国在和会主持公道。

  但到了东交民巷西口,被外国巡捕拦住了,不准通行。

  据许德珩的回忆录记载,他们试图交涉,但“正值各公使不在,外国巡捕并不准由东交民巷穿行”。

  他们在那里等了很久,有人后来回忆说,等了两个多小时。

  气氛很紧张。

  这时,队伍中不知是谁喊道:“去找曹汝霖算账去!”

  于是大家掉头,往赵家楼走。


  

  赵家楼胡同很窄。

  周予同后来回忆:“赵家楼的胡同并不阔大,只容得四人一行。”

  胡同里,曹汝霖的住宅门外,站着保安警察。

  据北京市档案馆的档案记载,门外驻守的是保安四队的队员,分别把守着曹宅的四个门,门内挎刀的是保安三队队员。

  档案里记载有名有姓的保安就有28人,此外还有巡警10余人、男仆人9人,总计50余人。

  下午四点左右,学生队伍到了。

  他们试图说服军警让他们进去,对军警说:“我们是爱国学生,来这里是找曹总长谈谈国事,交换意见,要他爱中国。我们学生手无寸铁。你们也是中国人,难道你们不爱中国吗?”

  据档案记载,军警有人闪开了,有人没有。

  门还是关着。

  后来有学生把窗户玻璃砸破,先跳进去几个人,从里面把门打开。

  据曹宅管家燕筱亭的证词:“(学生们)砸了半天门未砸开,后将窗户玻璃砸破进去的。先进去三四个人,进去的学生将门打开的。”

  门开了,学生涌进去。

  曹汝霖和陆宗舆从后门溜走了,章宗祥在里面,被学生发现。

  有人以为章宗祥是曹汝霖,上去就打,打得头脸出血,倒在地上装死。

  后来有学生切断了电话线,取下客厅里挂的曹汝霖的照片来一对,发现打错了,人才散了。

  章宗祥后来被日本人送进医院,伤势证明书上写着:“章宗祥头部微有擦伤,后背及腰间有伤痕四处,左腿及右手各有一处,均未至重伤。”

  火是怎么起来的?

  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学生点的,有人说是不小心失火。

  反正赵家楼着火了。

  军警赶到,学生四散,抓了三十二个人。

  这三十二个人里,有北大的,有高师的,有工业学校的,有中国大学的,有汇文大学的。

  许德珩在里面,易克嶷也在里面。


  

  许德珩后来回忆说,他们被捕后,被捆在拉猪的手推板上,拉进步军统领衙门。

  他说:“我和易克嶷被捕后,他们故意侮辱我们,把我们两人捆在拉猪的手推板车上,拉进步军统领衙门。记得在板车上,易克嶷还在说:‘20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这话易克嶷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押送他的警察听?是说给许德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自己后来有没有想起过这句话?

  不知道。

  许德珩还说,他们被囚禁在一间拥挤肮脏的牢房里,里面只有一个大炕,摆着两个尿桶,臭气熏天。

  每隔半小时看守便命令学生抬一下头或翻一下身,以证明还活着。

  看守给每人发一个大窝头充饥,在屋里放一桶开水,每天中午放风一次。

  看守们对他们这些读书人很尊敬,也很同情他们,有时还告诉他们外面的情况。

  只有那个看守长每天都要训话,说些服从长官、不许扰乱社会秩序的老生常谈,学生们听得不耐烦,便编了一段顺口溜讽刺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牢头来训话。”

  他们在牢房里,会想什么?

  会想会不会判刑?会想会不会坐牢?会想家人会不会担心?

  还是会想,值不值得?

  没有人把这些写下来。

  也许有人想过了,但没说。

  也许有人没想过,就那么等着。

  5月7日中午,这三十两个人被全部释放。

  他们回学校了。


  

  傅斯年那天扛着大旗,走在队伍前面。

  但他提前走了,没有被捕。

  为什么提前走?

  后来人们猜了很多原因。

  有人说他胆小了,有人说他不赞同暴力,有人说他累了。

  但谁也不知道。

  他后来在5月5日和一个“冲动到理智失去平衡的同学”打了一架,于是“赌咒不到学生会里来工作”,退出了学生运动。

  这个“冲动到理智失去平衡的同学”是谁?

  他们打架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傅斯年后来成了著名的历史学家、教育家。

  五四那天他提前离开这件事,在他的回忆录里,有没有提到?

  有没有后悔?

  有没有想,如果那天没提前走,会不会和许德珩他们一起坐牢?

  不知道。

  他后来写过关于五四的文章,但在文章里,有没有写,那天,他为什么走了?

  没有。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写。

  也许他觉得写了也说不清楚。

  也许他觉得,历史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但那天下午,当他扛着大旗,走在天安门的队伍前面,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会害怕吗?

  他会犹豫吗?

  他会想,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吗?

  没有人问过他。

  他自己也没有写过。


  六

  刘仁静那天口袋里装着一把菜刀。

  他后来没有用那把刀。

  他后来加入了共产党,成了中共一大代表。

  再后来,他被开除出党。

  再后来,他出了车祸,死了。

  1919年5月3日晚上,他拿出菜刀的那一瞬间,他想什么?

  他想自杀,是为了激励别人,还是真的到了绝望的地步?

  后来他没有用那把刀,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还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

  还是因为,有人拦住了他?

  没有人记录过这些细节。

  他后来有没有写过回忆文章,讲那天晚上的事?

  如果写了,他有没有写,那把菜刀?

  有没有写,他想自杀的那一刻?

  我没有查到。

  我猜,他可能写了,但写得很简单,一笔带过。

  也可能他没写,觉得没必要。

  也可能他写了,但没发表。

  谁知道呢。


  

  谢绍敏咬破手指,血书“还我青岛”。

  那块衣襟,后来还在吗?

  血书后来被怎么样了?

  是被收进了博物馆,还是被扔掉了,还是被人收藏了?

  谢绍敏后来怎么样了?

  有没有人知道?

  我没有查到。

  那天咬破手指的人,不止他一个。

  夏秀峰也咬破手指写了血书。

  还有其他学生,也写了血书。

  血书,这种在今天看来有点极端、有点过激的行为,在当时是很常见的。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别的表达方式吗?

  是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听吗?

  还是因为,他们真的到了绝望的地步?

  还是因为,他们受了某种文化的影响,觉得这是爱国的一种方式?

  没有人问过他们。

  他们自己也没有写过,解释过。

  血书后来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象征,代表“青年的热血”“不屈的精神”。

  但在那天晚上,当谢绍敏把手指放在嘴里咬破的时候,他疼不疼?

  他怕不怕?

  他有没有想过,咬破手指之后,会感染,会得破伤风,会死?

  可能没想过。

  也可能想过,但不在意。

  也可能想过,但觉得值得。

  谁知道呢。


  八

  许德珩撕了自己的白布床单,写标语,写了一夜。

  那天晚上,西斋的灯亮了一夜。

  墨汁的味道,布的味道,汗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写标语的时候,手抖不抖?

  他写错了字吗?他写了又改吗?

  他写完一条,又写一条的时候,想什么?

  他想,这些标语,明天会被人举在手里,走在街上吗?

  他想,如果明天出事了,这些标语,会不会成为证据吗?

  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出事了,他会被抓吗?

  他写过回忆录,在回忆录里,他有没有写这些细节?

  没有。

  他写的是会议的决议,游行的路线,被捕的经过,释放的时间。

  他没有写,那天晚上,撕床单,写标语,那种感觉。

  那种把一块好好的床单撕了,写上字,明天拿出去举在手里,可能会弄丢,可能会被撕掉,可能会被没收,可能会成为罪证,的那种感觉。

  他没写。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写。

  也许他觉得,那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但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撕床单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写标语的时候,手抖不抖。

  我想知道,写错字的时候,有没有人笑。

  我想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累不累,饿不饿,困不困。

  我想知道,这些细节。

  但没人写。


  

  1919年5月4日,北平的早晨,槐花开了。

  冰心说,那天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

  王统照说,红墙里飘散出来各种花卉的芬芳。

  那天早上,卖豆浆的摊子旁边,有人排队。

  打更的人,走过胡同,敲锣。

  有人起床了,有人还在睡觉。

  有人要去游行,有人不知道今天会游行。

  有人后来成了历史人物,有人后来被人忘了。

  那天早上,有人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有人在路上,遇到了熟人,点头打招呼。

  有人在天安门的广场上,举着旗子,站着。

  有人在东交民巷,被拦住了,站了两个多小时。

  有人在赵家楼,冲进了门,打了人,放了火。

  有人被抓了,被捆在拉猪的手推板上,拉进了牢房。

  有人提前走了,回家了。

  那天晚上,有人躺在床上,想今天发生的事。

  有人睡不着,有人很快睡着了。

  有人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一切像梦一样。

  有人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一切都变了。

  槐花,在北平的五月,开了,又落了。

  风吹过,花瓣落在地上,落在水里,落在人的头发上,落在旗子上。

  后来,花瓣干了,吹散了。

  五月过去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冬天来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槐树还在那里,每年五月,开花,落花。

  那天的槐花香,还在记忆里吗?

  有人说记得,有人说忘了。

  有人说,那天好像没有槐花,是我记错了。

  有人说,那天确实有槐花,我记得很清楚。

  记忆是不可靠的。

  历史也是不可靠的。

  记录下来的东西,是被人选择过的,被人过滤过的。

  那些没被记录的细节,那些没被写出来的感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消失了。

  但它们,发生过。

  真的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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