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指尖滑过运河文化征文的启事,一声穿越时空的召唤倏然在耳畔响起:“来吧,孩子,我在窑湾等你。”那一刻,父亲当年讲述的家族往事鲜活起来:我的外曾祖曾任职窑湾漕运衙门;爷爷凭本事买下“冯家大院”。继而,两个疑问如春笋破土而出:外曾祖在窑湾身居何职?爷爷何以积累起家业?起自窑湾的风,不停撩拨着心弦,让我迫切地想向长辈探寻真相。

三叔眯起双眼陷入回忆:“你外曾祖当年在窑湾‘漕运税衙’做税吏,那可是旁人挤破头都难求得的肥差!窑湾本就是京杭大运河上响当当的大码头,清廷看中这块地界的繁华,特意在古镇设了这处税衙。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黄河改道,运河河道日渐淤堵变浅,河运一天比一天艰难。到了1901年,窑湾漕运彻底停摆,你外曾祖这才转行,做起了买卖。”

三叔的话音刚落,大娘便接过话头和我聊起了爷爷:“抗日胜利后,徐州有过一段短暂的好光景。你爷爷就在博爱街的几家酒坊当伙计,专门负责采买。他不单给酒坊收购酿酒的谷物,还琢磨着把窑湾传承了五百多年的绿豆烧,贩运到博爱街的铺子售卖。这佳酿既有白酒的凛冽,又带着果酒的香甜,还兼具药酒的滋补功能,酒坊的生意怎能不火?就凭着这份能耐,老人家硬是挣下多家店铺的分红——这笔钱,就是他后来自立门户、经商创业的本钱。”

先祖们那些口耳相传的传闻轶事,从长辈的零星追忆里走来,愈发勾起我探寻真相的渴望。大运河!窑湾!你们如同一股强磁吸引着我,让我迫不及待想要踏入古镇,去追寻外曾祖和爷爷留在那儿的印记。先祖们,我能走进你们亲历的那段风景里吗?

怀着满腔热忱,我径直来到窑湾水旱大码头。站在略显斑驳的石阶上,目光久久凝望着运河中层层叠叠的波涛,思绪也随波飘远。那久远的、外曾祖送嫁的情景,在记忆的深处渐渐清晰起来。

那时,豆蔻年华的三姨奶奶即将远嫁安徽临涣,外曾祖备下“三里红妆”作为陪嫁。他还打破父母不送嫁的传统,亲自驾船送女儿出嫁。

三姨奶奶出嫁的那日清晨,外曾祖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绸缎自梁上垂落;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院子里摆满了嫁妆。“三里红妆”的精华,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各种妆奁,每样都用红绸包裹,上面贴着大红的“囍”字,好似她幸福生活的基石。这场有着“三里红妆”陪嫁的婚庆仪式,既是外曾祖对女儿的疼爱,亦是对传统礼仪的继承与尊重。

拂面而过的湖风慢慢静了下来,阳光洒落在运河之上,碎金点点。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外曾祖在河道内往来穿梭的漕船上,正一丝不苟地核查货物,他的动作敏捷,眼神中饱含着专注和警惕。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父亲,而是面对职责有着近乎虔诚坚守的税吏。

辞别码头船只的喧嚣,我移步来到窑湾的“漕运税衙”。遗憾的是,见证过昔日繁华的古迹没能保存下来,如今的建筑是当地政府重新修建而成。步入展厅,目光掠过陈列着的古旧船模和泛黄的漕运文书,耳际传来导游对“夜猫子集”的讲解,一股亲切之感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身在何处,时光好像倒流,我竟穿越百年光阴,与外曾祖在漕运鼎盛的岁月里相遇。

老人家指着奔腾不息的运河,缓缓说道:“康熙年间,京杭大运河的漕运进入黄金期。产自东北的货物经窑湾转运,远销南洋、新加坡、台湾、日本等地;来自东海的食盐,也在此装卸集散。毫不夸张地说,那时的窑湾是‘日过桅帆千杆,夜泊舟船万艘’。一个小小的古镇,竟设有八省会馆与十省的商业代办处,繁华程度堪比苏杭。这泼天的繁荣,造就了窑湾独特的‘夜猫子集’。”

他顿了顿,又说:“窑湾以北运河水位较浅,仅能通行空船;以南水位较深,方可承载货船,因此往来商船都要在窑湾装卸货物。船家夜间停靠,急需补充生活用品,当地居民便顺应需求,半夜开市交易,形成了‘凌晨开市,天亮各奔前程’的夜市。这种独特的习俗,而今,你们还能看到吗?”

我连忙点头应答:“外曾祖请放心,这些与众不同的文化遗产,早已被当地政府悉心守护与传承下来,此刻更是兴旺。”

老人家闻言,欣慰地轻抚我的手,殷殷叮嘱道:“春去秋来,时代更迭,孩子你要记住:认真做事、勇于开拓的品质,才是立身之本,人间的正道。”大娘的孙子年方而立,已是三甲医院的中层骨干,两年前更是被抽调至国家卫健委科教司协助工作,想来亦是承袭了这份踏实奋进的家风。

正沉浸在思绪编织的幻境里,导游清脆的解说声将我拉回现实。她娓娓道来:“从运河两岸的风土人情,到漕运船夫的民谣俚语;从漕运衙门的规章制度,再到与漕运相关的诗词歌赋,共同构成了独具韵味的漕运文化。”

如醍醐灌顶,我豁然开朗——漕运从来不止是一种运输方式,还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那它不就是文化的摆渡人吗?载着丝绸瓷器的商船,运去的是商品,载回的是文化交融的芬芳;码头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喊出的是市井烟火,传承的是民俗文化的韵律。

窑湾古镇以“润物细无声”的坚守,成为运河文化的传承者,让掩藏在历史细节里的运河文化瑰宝破茧成蝶,走进现代人的视野,向世人展露其独特魅力。

运河文化底蕴绵长,中华酒文化又何尝不是如此?窑湾绿豆烧的酒旗,在风中肆意舒展,仿佛传递着爷爷的邀约,我怎能辜负这份盛情?那还等什么?去品尝窑湾老字号华堂酒坊的绿豆烧啊!

酒坊的工作人员替我斟上一小杯绿豆烧,轻轻摇晃纸杯,琥珀色的绿豆烧点燃了大娘的话:“你爷爷可有一手绝活呢!他把干瘦的手掌探入粮食堆中,五指轻轻翻搅,指腹细细摩挲几下,便能一口报出这批谷物的出酒率,分毫不差。”仰仗着外曾祖留下的声望,爷爷后来开办了自己的板材厂、米坊和酒坊,打下了一片家业。我举杯向爷爷致敬,感谢他老人家买下的冯家大院,给我的童年带来无尽的乐趣。

走出酒坊,我凝立古镇街巷之中,听凭运河吹来的阵阵清风,轻挑慢拨着我的心田。这风,是先祖们在与我作别吗?我从他们的风景里一路走来,耳闻传统技艺的精妙,目睹古老歌谣的传承,品读诗词歌赋的璀璨,领悟处世之道的深邃……

风自窑湾起,帆向远方行。这座古镇,如运河上的灯塔,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民族文化。窑湾古镇,你正让中华文化的永恒价值,扬帆出海,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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