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今年75周岁了,在人生旅途中,经历了许多往事,尤其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风暴,让她至今无法忘却。

  那一年,三姨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还是个眉眼青涩、十分俊俏的少女,却凭着一腔的赤诚,做了一件让家人及亲戚记上一辈子的往事。

  一天,一个同校的女同学找到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战斗队组织咱们进京接受伟人的接见!三姨一听,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稍作片刻,她对同学说,我要回家告诉父母一声,免得让家人担心受怕。然而,那个女同学马上拽住她的衣服说,来不及了,火车可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三姨听罢,犹豫一下,狠了狠,跺了跺脚,好!说完,跑去大姐的医院,想要几块钱当路费。不巧,大姐没在,她只好向大姐同事借了几块钱。随后,就随着战斗队赶赴那股席卷全国大串连的浪潮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那时的绿皮火车,开得相当慢,逢站必停。不过,它像老黄牛似的,载着无数和三姨一样满腔热血的少男少女,不知疲倦的轰隆隆地驶向北京。

  三姨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座位上、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挤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少得可怜,汗水与尘土的味道混杂着少男少女的口号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三姨就这样挤在人群中,靠着心底那份纯粹到极致的信仰,一路颠簸,一路辗转,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终于踏上了首都的土地。

  随后,她和同学们被安排在一所学校里,进行为期十几天的军训,天天同立定稍息齐步走打交道。此时,她心想的不是逛繁华的北京城,而是早点看到天安门广场上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红旗,还有城楼上那个让无数人仰望的领袖身影。

  终于等到被接见的通知,三姨随红卫兵人群来到天安门前的广场,位置极好。从半夜等到黎明,从清晨等到日照。当毛主席真的出现在天安门城楼,等待时的焦急心情荡然无存。瞬间,广场上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与呐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十六岁的三姨,踮着脚尖,仰着稚嫩的脸庞,泪水毫无征兆地浸湿了眼眶,那是发自心底的激动与崇敬,是青少年人最纯粹、最炽热的信仰奔赴。那一刻的光,照亮了她整个青春,也成了她一生都难以磨灭的记忆。

  接见是短暂的,记忆是永存的。三姨用借来的几元钱买了北京特产,送给了父母,算做赔礼道歉。从北京回到东北,三姨还处在高度的兴奋中,却在时代的洪流里,滋生出了超越年龄的温柔与勇气。没过多久,风雨骤起,身边不少出身不好的人家,接连遭遇抄家的劫难,往日熟悉的邻里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一天,三姨随战斗队来到一户资本家进行抄家,粗暴的踹门声划破了小院的宁静,红卫兵小将蜂拥而入,翻箱倒柜、厉声呵斥,搅得整个屋子不得安宁。那家人蜷缩在角落,满脸惊恐。轮到三姨值班时,她看到资本家大女儿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铁丝勒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她有些心疼,趁战斗队队长不在场,把木牌摘下来。过了一会儿,队长回来见状,冲着三姨吼叫:你是怎么值班的。三姨连忙把声音提高八度,冲着那位姑娘喊道:谁让你摘下来的!姑娘连忙回答:都怪我,都怪我。三姨只好把木牌再给她戴上,她多了个心眼,把铁丝放在衣领后边。就这样用少女执拗与勇敢,暗中护住了人家。后来,那家大女儿在大街上与三姨相遇,两人虽没搭腔,但对方眼神里露出感激的神态。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没过多久,战斗队又上门揪斗另一家。一些战斗队员把那家翻个底朝天,该砸的砸,该烧的烧,全家陷入了绝望。三姨发现这家人龟缩身子,屁股坐在炕头,一动不动,觉得他们腚底下一定有问题。但她没吱声,默默站在他们身边,让外人一看,是在看守,其实是在保护。别的队员见状,只好去另外的地方翻腾。此时,三姨心里何尝不害怕,可看着那家人无助的模样,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了心底,凭着一股保护的执念,硬生生挡住男队员的打砸抢。人走后,那家主人从炕下搬出一箱子书,里边有许多书籍,三姨记得有一套《本草纲目》,人家要送给她,她婉言谢绝。那个年代,三姨凭着心底最朴素的善良,凭着人间固有的亲情,守住了做人的底线,护住了邻里乡亲之人。

  三姨成年之后,再提起当年的往事,总是云淡风轻,笑着说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不能看着邻里乡亲受到委屈。

  三姨讲到这里,我对她更敬佩了。深深体会到,三姨十六岁,不是单纯的十六岁,而是充满人间真情的十六岁。那场北京远行,是三姨对信仰的追求,两次义无反顾的暗中保护,是她对亲情的坚守,善良与勇敢,如同一道星光,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成为了晚辈人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口述   三姨  整理:刘基地(右二:三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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