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四害”,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一场渐行渐远的全民爱国卫生运动。

鲁迅先生幽默短文《夏三虫》开头“夏日来了,蚊虫也多起来。”读之令人发嘘。出生在五六十年代的我们那辈子人,小时候住在城区老巷子里的旧房子,大都是较为简陋的棚户简屋,拥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过着蜗居生活。大热天跟个蒸笼差不多,热的喘不过气来,逢雨天地面墙壁不停地潮湿渗水,阴湿的很,滋生了不少蚊虫。天气炎热的夏日,更是害虫扰民猖獗的时候,苦不堪言。

小时候的夏天,南门大街居委会常常组织开展以“除四害,讲卫生,消灭疾病”为中心的爱国卫生运动,“运动”起来,全民总动员,全员总参战,大街小巷“不随地吐痰”“除四害,讲卫生”等宣传标语和宣传画随处可见,家家户户用开水灌老鼠洞,用“六六粉”熏蚊子,集体去厕所、菜场等场所捕灭苍蝇……老鼠、苍蝇、蚊子、蟑螂和臭虫在人人喊打的人民战争中无处遁形,那“排山倒海除四害,造福子孙万万代”民众运动的阵势世所罕见,更是那个激情时代大街小巷里的夏日一景。


打老鼠

老鼠是四害中的魁首,不但个儿最大,而且动作敏捷,看见了它也未必逮得着,相当难对付。

住过小巷胡同里老屋子的人,对老鼠可是太熟悉了,没有不深受其害的。轻者咬坏一些衣被杂物,重者将电线咬破,弄不好也会酿成大祸。我曾听说有的猖狂之鼠竟将熟睡的小孩手指咬断的悲剧,但只是听说,不知是否确有其事?我上学的时候,桌上柜里的书报被咬是常有的事,而且经鼠咬后,活似粉碎机处理过的纸屑一般,倒是真正的“咬文嚼字”!

那时候,南门居委会会组织街巷一批老伯伯老妈妈敲锣打鼓喊口号呐!街头巷尾一时好不热闹。这时居委会往往还会发放一些捕鼠的工具,较多的是笼子和捕鼠夹,还有就是毒饵,至于粘鼠纸好像是后来的发明。居委会为了鼓励居民灭鼠,常常设有专项的小奖品,诸如一条毛巾、一块香皂之类,不过,为防止虚报谎报,所以领奖时你必须剪下鼠尾一根上交居委会,以作依据,其方法实在够原始的。

那时我们小学生是一支不可或缺的生力军,在“除四害”的滚滚大潮中大显身手。学校规定,每名学生消灭老鼠要上交尾巴,登名造册,每星期公布成绩,每月评选10名标兵。那年学校给各个班下达了指标,班里就把指标分派到每个同学身上,每个人四条老鼠尾巴。

对我们小学生来说,抓老鼠不是那么容易。老鼠的听觉和嗅觉特别的灵敏,一般都是晚上出来活动,听到一点动静,便跑得飞快,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邻居陈大个比我大两岁,他用很硬的铁丝做成了夹子,比碗口大一点,用馒头做诱饵,把夹子放在床底下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然后等待老鼠上钩,我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听听床底下有什么动静,渐渐地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夹子真的夹住了一只老鼠,我们都很高兴,割下老鼠尾巴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又如法炮制,第二天又夹住了一只老鼠,但是第三天,第四天,不知是老鼠被打没了,还是老鼠有了警觉,夹子上的诱饵变干了,也没见老鼠出来。

陈大个领着我又转移了战场,他拎着一大桶水,带着一条布袋子,来到沧浪河对岸任家垛刚刚割完的黄豆地,在地垄间反复的搜寻,陈大个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老鼠洞口,顺着这个老鼠洞我们又在附近找到了另一个洞口。陈大个说,这个洞口是老鼠逃跑的洞口,一旦前面发生了情况,老鼠就会从这个洞口跑出去。老鼠还真是很聪明,否则老鼠也不会打也打不净。陈大个告诉我用那条布袋子围住后面那个洞口,他拎着水桶从前面那个洞口向里面灌水,水不断流进洞口,我在远处紧张的注视着布袋子的动静,一会布袋子里面好像钻进了什么东西,在布袋子里上蹿下跳。我连忙喊陈大个,老鼠跑出来了,老鼠跑出来了!陈大个边灌水边大声的嘱咐我,把袋口抓紧了,别让老鼠跑出来了,说着陈大个放下水桶跑了过来,打开布袋子,只见里面有几只老鼠在袋子里挣扎呢。数了一下一共6只,这下子可以超额完成上交任务了。

 第二天上学,同学们都交任务,有的没完成任务的同学急得直哭。我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心里乐开了花。我找到负责收任务的劳动组长小红说,我还多了4条老鼠尾巴,给你顶任务吧。谁知,小红却轻蔑地瞅了我一眼说:“不要!”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我急了,说:“不要拉倒!”回身叫我的好哥们:“小林,你要不要?”

小林正缺2条老鼠尾巴,急忙说:“要!要!我要2条!”

“不行!”小红一本正经地说。

 “咋不行?”

 “耗子不是你捉的,咋能顶你的任务?”小林坏笑了一下说,“你那老鼠是你抓的吗?说说,你是咋抓的?”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得另交!”小红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却马上果断地回绝。

  “我还就不另交了!看看,够数不够数?”小林把我给他的老鼠尾巴往小红面前一推说:“反正我完成任务了!”

正在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班主任金老师进来问小红,都交齐了吗?小红说,就差小林的了。小林马上说,我不差,小红不要!

 小红还想说什么,金老师制止了她,她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说,先完成任务,这是我们班的集体荣誉。当然,爱国卫生运动首先是爱国!我们要从活动中感受爱国主义精神。当然,每个人都要自己动手来完成任务,通过完成任务,增强集体荣誉感。

说到这里,金老师话锋一转说,同学们年纪还小,自己完成任务可能有困难,有时候求助家长帮助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我们要克服困难,立足于自己完成!同学们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熏蚊子

炎热的夏日晚上,在巷子里家门口躺在铺板上乘风凉的我,矇眬入睡时,“嗡嗡嗡……”讨厌的蚊子又在耳边唱起了奏鸣曲。我一个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手上沾了一摊殷红鲜血。又有一只花脚蚊子叮在我手背的血管上,肚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吸了不少血,我立刻捏紧拳头屏住气,蚊子针状的嘴拔不出来了,被我活捉。我用手把它的脚一只只拔掉再拍死,才解了心头之恨。那时,没有电蚊香、灭蚊拍,也没有止痒水,被蚊子咬出一只只“小不点”后,只能用固本肥皂蘸点水涂在上面止痒。巷子乘风凉的人们几乎人手一把芭蕉扇,既驱蚊又扇凉。

那时夏天蚊子奇多,蚊子们埋伏在我家打着补丁的黄纱蚊账里,阴险地等着夜里乘他熟睡喝我的血。我用煤油灯灯囱兜捕蚊子。蚊子一动不动地趴着,我把灯囱悄悄靠近,轻轻地把它兜到灯囱里。蚊子在灯芯火苗的烤下乱飞乱撞,发出垂死挣扎的悦耳叫声,很快就一命鸣呼。这种人蚊大战是我在床上经常做的游戏。

一个夏季,总有四五次是巷子灭蚊日。南门居委会干部事先挨家挨户发放蚊虫药,有桶装也有条形,他们是将杀虫剂洒在废报纸上,或是将杀虫木屑塞在硬盒子里。把这些东西放在铁畚箕里燃烧,其烟雾可以杀蚊。这种行动往往是一个街,一个巷,乃至整个南门的全民总动员。所以你无可逃逸。因此这一天,各色人等散坐游荡于大街小巷之中,即使怕家具熏坏而没烧杀虫剂的,也“假姿假颜”关好门窗倾巢出动,真是热闹非凡。

晚上七点左右,居委会干部拿个铅皮喇叭筒“哇里哇啦”叫:“七点到了,大家好开始熏蚊子啦。”家家户户开始熏蚊子了。母亲在这之前把家中的冷饭剩菜全部端到家门口的小台子上,用纱罩罩住,关紧门窗,随后才把涂过“敌敌畏”的纸放在畚箕中,添上少许刨花,拿条湿毛巾捂住鼻子后便点燃了熏纸,迅速逃出屋里。一股呛人的刺鼻浓烟升起,从窗户、门缝中涌出,让我时常咳嗽连连。此时,整个巷子里的老老少少全坐在了自家门口,是邻居间开始“趿(答)淡话”(兴化熟语:闲了无事扯事闲聊)的时刻。

大约半小时左右,大家纷纷打开自家的门窗,用芭蕉扇把未散尽的烟雾扇出家门。电灯一开,地上常有不少被熏死的蚊子、苍蝇、蟑螂和一些飞蛾小虫。当晚,家里虽然还有“敌敌畏”的余味,可睡觉却安稳多了。


拍苍蝇

苍蝇的形象倒不恶,但其“腔调”却让人厌烦,更为可恨的它是传播疾病的“健将”,所以人们大家更不能对它客气了。

消灭苍蝇的工具到目前最有效最经济的还数苍蝇拍。那时候,我们学生人手一个苍蝇拍。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大家每天到旱厕、露天粪池、粪缸及各种杂物、堆积物和垃圾处,看见苍蝇就拍打。打死的苍蝇便用火柴棒或小棍子夹起来装进空的火柴盒里,拿到学校去上交。分班分组每天统计数字,造册填表,上榜公布,打死苍蝇最多者进行表扬。

学校布置的事情我们都当做重要任务来完成,为了抓苍蝇,我找了一块硬纸板,剪成苍蝇拍的形状,又从扫院子的扫帚上扯出一只竹竿,削去小枝叉,把一头破开,插上纸板用细铁丝捆好,做成一个简易的苍蝇拍,只要看见苍蝇,就拿起自制的苍蝇拍,穷追不舍。放学时,我们都有打苍蝇的任务,每人手拿苍蝇拍到处追着打,天天乐此不疲。或者找苍蝇多的地方,等到苍蝇停在眼前,便手疾眼快一拍下去能打死好几个;或者在地上放些恶臭物引诱苍蝇闻味而来,我发现带鱼头及烂鱼肠最腥臭、效果也最好,不一会苍蝇就会吸引过来,那就对不起了挥拍一击毙命。那时的苍蝇可是真多,每次不打死几十只是绝不收兵的。家里的苍蝇打完了,就到院里去打,到任家垛的树林中抓,像着了魔一样,也是特别憎恨苍蝇的缘故,恨不得把天下的苍蝇都消灭干净。

我们还要把打死的苍蝇装进空火柴盒或玻璃瓶子里,里面撒上生石灰粉,第二天再将这些“战利品”带到学校交给老师。在老师面前,大家都像是打了胜仗的战士,会比一比谁打的多。


毒蟑螂

蟑螂也是巷子人家的常客。它常常躲在碗橱的角落、橱柜的背面和阴暗潮湿的地方。蟑螂虽是爬虫,但它有一对翅膀,能飞,所以一般人就是看到它,也奈何它不得,无论在哪方最终面,它都比你快一拍,通常打蟑螂,几个人忙得团团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溜之乎也。

对付蟑螂,实践证明,靠打是很难的,只能靠毒。记得,那时毒蟑螂的药,经常是药片。听人说,此药所谓“毒”,其实并不毒,而是蟑螂吃了这个药,肚子便会发胀,行动不便,而且因为腹胀,要垂死挣扎,往往在通气或明亮处倒下,所以我们看到的死蟑螂,多在明处挺尸,并非它向你献媚。

夏日晚饭后,母亲把吃剩的菜肴放在台子上用纱罩罩住,可蟑螂照样无孔不入,稍有缝隙就钻了进去。我时常在乘风凉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拖鞋,蹑手蹑脚潜回屋里,“啪嗒”一声打开电灯,只见蟑螂在台子上四处逃窜,说时迟、那时快,拖鞋一下子拍了上去,几只蟑螂就被打扁了。母亲也会买回一包略有香味的蟑螂药,放到碗橱里、台子上、筷子筒边,蟑螂闻香而来,吃得腹胀而寸步难行,被我用苍蝇拍一一拍死。

后来有人发明了一种笔样的东西,用蟑螂笔在蟑螂行踪出没的地方划出儿条线,据说蟑螂只要一碰到这条线,就会被毒倒。我后来询问过有关人士,回答是效果不错。为这事,我小时候在梦里还异想天开地设计了许多各色各样的笔,比如防老鼠的老鼠笔、防坏人入室的坏人笔……心想,只要把这支笔往门口一划,就万事大吉,多好!

烫臭虫

臭虫这玩意儿,对于现在的小朋友来说,恐怕看都没看到过。可是在以前这个吸血鬼却把我们害得好苦。臭虫形状极小,赭红色,爬虫,“四害”虽排不上,但若有“五害”,其必有焉。

臭虫喜欢藏在草席的夹缝处、床铺板的裂缝处。像蚊子一样,臭虫也是臭名昭著的吸血虫。但它与蚊子不一样的地方是它比较低调,它咬你一口,绝不像蚊子那样张扬,而是不声不响,但结果却是一样:一叮一个疱,其痒无比。

夏日傍晚,巷子里的家庭主妇们抱出一张张草席,卷成圆筒状,用藤拍在草席的上上下下猛力拍打。一只只臭虫滚落地上,旁边的自家孩子会上前一只只摁死他。而我呢,怕臭虫脏了手,就把火钳烧红,一只只烫死。有的人家的铺板、床架和桌椅中也藏着不少臭虫,主妇们用缝衣针把虫抠出来摁死,也有的会烧上几瓶的沸水,对准铺板、桌椅的缝隙中浇烫。

记得,每隔一段时间,爸妈就要棕绷床从屋内抬到院中,用两只凳子腾空架起。开水是刚刚煮沸的,这样可以致臭虫于死地。有时沸水一浇,藏在深处的臭虫虽未及遭灭顶之灾,但一定受了大惊吓,所以急忙逃出。你稍一迟疑,落手慢一步,它老早逃得无影无踪。正在外面守候已久并严阵以待的我们,忙不迭将开水无情地向它泼去。

那段热火朝天的“除四害”全民运动,是那时激情岁月的一个缩影,不仅是一次卫生运动,更是那个时代人们团结一心,共同奋斗的精神象征。如今“除四害”已是陈年旧事,成为历史名词,埋藏在词典里,也埋藏在岁月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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