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汽车上,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平稳滑行,窗外的山野风景飞速倒退,可我的目光,总忍不住追着那条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渣油路。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我如今的生活,另一头,牢牢系在数百里之外的故乡。

  我出生在蚂蜒河畔的一个小村子,由于我们这个村子坐落在蚂蜒河岸边,所以被命名为凌河村。蚂蜒河从西南方向流往东北方向,途经延寿县全境,把全县境内一分为二成南北两岸,在蚂蜒河的冲积下,形成了大面积的平原地区。蚂蜒河的南北两岸,有六七个乡镇,两岸的人们耕种和饮水都靠蚂蜒河水。所以,蚂蜒河是我们家乡的母亲河,我的老家凌河村就是靠蚂蜒河水,耕种水田的一个大村子,其中有五个自然屯。我在这个村子的李家店屯生活了二十个春秋,在20岁那年参军入伍离开了老家,就再也没有回去居住过。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路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土路。唯有一条铁通公路,从方正县至尚志的公路在我住的凌河村李家店屯通过。原来是沙石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被改建成油渣路,其余通往外界的路都是土路和沙石路。这些土路从村头的老榆树下出发,曲曲折折地伸向田野,又在河套里打了几个弯,通向村外的世界。晴天时,路面浮着一层细土,人走过,车碾过,便扬起一阵黄尘,像给行人披上件朦胧的纱衣。连雨天就更糟了,原本硬实的路面变得软塌塌的,一脚踩下去,泥水瞬间没过脚踝,拔脚时,沉重的泥块挂在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最早关于我对这条路的记忆,是坐在生产队里王老板赶的马车上,也是我最初的记忆。后来我读初中要去七里路以外的永兴办学点,我学会了骑自行车。那时候我们家里有一台很老旧的破自行车,它可是家里的宝贝,黑漆的车架,亮闪闪的车把。每天上学都早晨骑着去,中午带饭在学校里吃,傍晚骑着车子回到家里,还好走在油渣公路上还是很不错的。可是,去其它地方离开了公路,那可就不好走了,因为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我就只能漫漫的骑着走,有时也随着车把左右摇晃。遇到上坡,我就下来推着车走,我的背影在黄尘里一耸一耸的,汗水浸透了衬衫,要是雨大的天气,土路上就不能骑自行车了。

  故乡的野外田间有一条土路,是专门通往社员家里园田地的路。每当夏季的阴雨连天时,就变成了水泥路,那可是连水带泥的路,人行走在路上,都会被溅得满脚和裤腿都是泥巴,穿的鞋都会被雨水和泥土糊的看不出来是鞋还是脚。母亲是这条路上最勤快的行人,天不亮,她就挎着竹篮子出门,去村外的菜园里摘菜。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泥土沾满了她的布鞋,可她的脚步总是轻快的。傍晚,她又会坐在门槛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穿梭着,把对儿女的牵挂,一针一线缝进鞋底。母亲常说:“这路啊,是村里人的命脉,走出去,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走回来,能回到温暖的家”。在那个年头说实话,虽然是土路,但毕竟屯子里的人们都经常走,外村人是很少走这条路的,因为外村人和这条路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这条路便成了我每天的必经之路。清晨,我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和小伙伴们一起沿着土路往学校走。我们在路上追蝴蝶,捉蚂蚱,把狗尾巴草编成戒指戴在手上。春天,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像撒在绿毯上的星星。我们采一大把野花,插在老师的粉笔盒里,让整个教室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夏天,太阳火辣辣的,我们就躲在路边的大树下乘凉,听蝉鸣,看蚂蚁搬家。秋天,路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柔软的棉絮上。冬天,雪花飘落,土路被覆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在雪地上堆雪人,打雪仗,冻得手脚通红,却笑得无比开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这条路的感情渐渐复杂起来。我渴望走出这条土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每次看到村外回来的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话,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向往。我开始努力学习,希望有一天能通过这条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我虽然没有赶上高考时期离开村子,七六年底我响应党的号召,报名参军入伍了,而且这一次永远的离开了。当我就要离开家乡的时候,那天清晨,家里人和很多的亲属早早地起来为我收拾行李,她们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往我的军挎包里塞了很多好吃的。我在和亲人不舍的情况下离开了村子,去公社和县里报到,第二天我和家乡三百多名新兵离开了故乡延寿小城去了军营。

  我在军营里一待就是五年多的时光,八0年的初夏,我从军营回到故乡探亲,老家的那条路有了很大的变化。原来泥泞不堪的土路,变成了沙石路,雨天再走起来很干爽,一点也不泥泞了。后来我退伍回到故乡的县城参加了工作,在县城居住的几十年里,闲暇之余我偶尔也会回老家走亲戚。工作的压力和生活的忙碌,让我渐渐淡忘了那条土路。可每次回到老家,当我踏上回家的路,看到那条熟悉的沙石路,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它像一位老朋友,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归来。再后来,我几年才会回去一次,最近几十年里,老家凌河村的李家店屯变化特别大,土草房变成了砖瓦房,屯子里的街道都变成了水泥硬化路面,那条田间的老路,也变成了水泥硬化路面。青少年时期的往事和痕迹,一点也没有了,只能留在记忆里,县城里的街道又给我增添了新的记忆。

  八二年初,我退伍后回到县城里参加工作,县城的主要街道是油渣路面,其它的街巷胡同都是沙石路,每当阴雨天,水和泥土会溅到路人一身。我在县城里工作生活了三十六年,头十年县城里的变化不大,变化最大的是从九六年开始的。那年开始城镇棚户改造,平房改建楼房,从此以后一年一个新变化,临街的平房一两年之间就变成了高楼大厦。后开我退休离开县城来到了城市,故乡延寿小城的变化在飞速的发展。去年春节,我回到了故乡县城,一下车,我就愣住了。那条记忆中的油渣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路面干净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路灯杆上挂着红红的灯笼,洋溢着浓浓的年味。我沿着柏油路往街里走去,脚下的路平稳而坚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颠簸。

  一转眼我离开故乡延寿小城八年了,县城里的最大变化就是楼变多了也变高了,街道变宽了,而且街边还增加了许多的小公园和广场。在广场上,孩子们在玩耍,老人们在晒太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邻居的老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乡的变化:“路修好了,出门方便多了。如今县城里增设了多条公交线路,去省城再也不用走那么颠簸沙石路了。”如今铁科高速公路开通了,结束了延寿县境内没有高速公路的历史。我来到湿地公园,沿着柏油路走到尽头,公园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盛了。它像一位忠诚的守护者,见证着故乡延寿小城的变迁。站在老槐树下,我望着那条柏油路,思绪万千。这条路,承载着我童年和青少年时的回忆,见证着故乡的飞速发展。它从一条泥泞的土路,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就像故乡的人们,从贫穷走向了富裕。

  我曾经先后两次离开故乡,第一次参军入伍,那时的离开是从乡下离开的,再也没有回去居住过。第二次离开,是我在县城里居住生活工作了三十六个年头,为了帮助照顾女儿,这次是从县城离开来到了城市。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故乡的路。它像一条纽带,连接着我和故乡,连接着过去和现在。故乡的路承载着我童年少年时期和青年时的记忆,它叫我从乡村走向军营,又从军营走进县城参加了工作。我从县城里又来到繁华的都市,我知道,无论我走得多远,故乡的路,永远在我心中。它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心灵的归宿,我坚信故乡的路会越走越宽广,越走越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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