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人住深山,日与山为友。
山风吹我衣,山月落我手。
起行山随身,寂坐山到牗。
爱山不厌多,看山不厌久。
无事访山居,饮尔山中酒。
——祝湘珩《山中吟赠徐十二》
旧体诗词创作,最忌讳的就是诗中有重复的字词了,然而,如果是诗人故意而为之,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字词的重复是一种败笔;而故意重复却成为难得的反复手法了。清·祝湘珩《山中吟赠徐十二》的古风诗就是以重复取胜的范例。全诗一共十句,句句有山,一口气重复了十一个“山”,不但没有给我们累赘、厌烦之感,反而山与山相映成趣,造成一种明快的气势,仿佛诗人带着我们游山,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一山又一山,各具魅力。
诗的第一、二句为一层,以诗人的视角和口吻,概述山人所处的地理环境,说明山人住在与世无争的深山老林里。接着又以拟人人手法,叙述山人整日以山为伴,与山和谐相处,体现了人是自然一分子的思想。“日与山为友”,也是总述,起到引领以下分句的作用。第三至第八句为一层,写山人生活在大山的怀抱里,每天是怎样与大山交朋友的。第三句开始视角变换,开始以山人的视角和口吻讲述故事,表达诗人“爱山”的思想感情。“山风吹我衣,山月落我手,起行山随身,寂坐山到牖”,是从山的角度,说明山是如何爱我的,山眷恋着我,我走它也走,我进屋坐下,它坐在我窗外看着我,四句诗把山写活了;“爱山不厌多,看山不厌久”,又是从“我”的视角来讲述“我”对山的挚爱。我喜欢山,越多越好,我爱欣赏山,越看越爱看,多久都不厌烦。山爱我我也爱山,真是“相看两不厌”,唯有山中山。
第九、十句又一次视角变换,回到诗人的视角和口吻,“无事访山居,饮尔山中酒。”原来是诗人闲来无事的时候,进入深山拜访隐居的老朋友,也是世外高人,老朋友拿出自酿的酒来热情地招待他,两人对饮聊天时,老朋友向他表达了在山中居住的快乐感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不过,当诗人问山人为何住在深山时,山人看似没有“答”,而是“答”了,所答的内容就是以上八句诗。
这首诗以非常口语的形式,描述了“山人”在山中的生活,流露出诗人赞美和向往“山人”的世外桃源生活的思想感情。因为是古风形式,表情达意就比较自由,一句一个山字又造成一种特殊的复沓效果。浅显的语言背后又隐藏着诗人的深意,恰是“下语要平淡,用意要精深”的妙笔生花。
二
祝湘珩这首五言古风以“山”字为经纬,编织出一幅人山相融的生态画卷。全诗十句竟有十一处出现了“山”字,在传统诗学避忌重复的规范中另辟蹊径,创造出独特的审美范式。这种看似悖逆的创作手法,实则暗合中国美学“复沓求变”的至高境界。
字象重复中的意象增殖。诗人通过“山”字的密集重复,构建出三重艺术效果:其一,形成视觉上的山脉连绵感,读者在文字层面即感受到群山环抱的物理空间;其二,在声韵层面,“山”字作为平声字反复出现,模拟出山泉叮咚般的自然节律;其三,哲学层面实现物我界限的消解——当“山风吹我衣”变为“山月落我手”,再转为“起行山随身”,主体从观山者渐变为山的一部分,最终达到“不知我为山兮山为我”的化境。
视角转换的叙事智慧。诗歌暗藏三重视角流转:首句的客观陈述“山人住深山”,至“山月落我手”时已转为山人主观体验,再到末句“饮尔山中酒”复归诗人视角。这种视角的循环并非简单切换,而是构建出“诗人—山人—山”的三元对话结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寂坐山到牗”句,将静态的山写得具有主动意向,与李白“相看两不厌”相比,更突出山的灵性化特征。
古体形制中的现代生态观。全诗在形式上虽承古风,内核却蕴含超前生态意识。“日与山为友”的“友”字奠定平等互敬的自然伦理,与当代生态哲学主张的“主体间性”不谋而合。诗中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主客体的征服与被征服,而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共生共荣。这种思想较西方生态批评理论早诞生两百余年。
平淡语背后的深致。“爱山不厌多,看山不厌久”看似俚语,实含三重深意:既表达对自然量的贪婪(多),又追求精神交流的深度(久),更暗含时间维度上的永恒性。这种“浅深合一”的语言风格,恰是袁枚“性灵说”的实践——以家常语写天然趣,在市井言中见真性情。
该诗的艺术成就在于将重复转化为美学策略,通过字词的循环使用,构建出人与自然的精神循环系统。每个“山”字都是打开新维度的钥匙,最终在复沓中达成诗学与哲学的双重超越,堪称中国古代生态诗歌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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