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翻开《平凡的世界》,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中国农村大地的窗,黄土地的厚重与苍凉扑面而来,平凡人在时代浪潮中挣扎、奋斗、坚守的滚烫人生,便一次次照亮我的心房。孙少安砖窑里升腾的烟火、孙少平矿井下摇曳的灯光、田晓霞洪水中定格的身影……这些平凡的故事,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精神之光”:?即使身处泥泞,只要心中有光,终能蹚出属于自己的路。
我家在鄂豫陕三省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那里土壤贫瘠、物资匮乏,姐姐和我分别出生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时土地下户的政策刚刚落地,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未吹醒这方鄂西北的山野,像父母这样的普通农民,依旧在石渣地上刨生活,“一穷二白”都不足以形容家里的窘迫。父亲姊妹七人,作为长子,结婚后便分家另过,一间土屋,前灶后床,灶无干柴,锅无主粮,半斤香油省吃俭用一年,年终瓶底还剩薄薄一层油星儿。即便如此,父母依然咬着牙,坚持把姐姐和我送进学校。村子里适龄儿童能按时入学的不足一半,我更是五岁就直接进入了小学一年级。
于是,我们便踏上了“半农半读”之路:白天在校上课,放学就扛着农具下田,帮父母侍弄庄稼。七八岁,我便学会了锄草、插秧、割麦、挑水……挑不动满桶挑半桶,身高不够把水担钩挽起来挂在担子上。为减轻家里负担,我们一天三顿都跑回家吃饭。小学毕业,姐姐和我分别以乡镇第1名、第9名的成绩考入初中,消息传开,父母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要知道,村子里能顺利进入初中的孩子,十无一二。
初中学校远在12里之外的集镇,三年里,无论天晴下雨,我每天中午坚持翻山越岭往返24里路,回家吃一顿饱饭,再揣一份晚上在校冷吃。早饭没钱买,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还得硬撑着听讲,直到中午再一路狂奔12里山路回家。最喜欢的还是夏秋季节,半路看到收割漏掉的麦粒、花生、红薯……赶紧刨出来打打牙祭。就这样,我们咬牙坚持完成了初中学业。为了早日参加工作,替家里分担,姐姐中考志愿选择了中专,成了村里第一位中专生。邮递员送来入学通知书,笑着祝贺我家出了个“女状元”,整个村子为之震动。
片刻欢喜后,巨额的学费和生活费让父母愁眉不展,家里外债一天比一天高。看着债台高垒的家,我打心底抗拒继续读书。我知道,初中毕业后没法半农半读,若继续求学,全家人的生活都难以为继。父亲和刚到县城的叔叔商量,让我寄居在他家,并瞒着我借钱提前交了师范的学费。无奈之下,每隔两三个月,我就和父亲挑着150斤粮食送到县城。15岁的我,不仅要适应陌生的城市环境、完成繁重的学业,还要承担起叔叔家买菜做饭、洗衣拖地等全部家务。说实在,对于一个15岁的农村男孩,很多活在家都没干过。
15岁,还不够法定打工年龄,加上缺吃少穿、过早被生活重担压迫,身高仅155厘米,体重不足100斤。为减轻家里负担,每年寒暑假前,同学们都在打包物品,憧憬着回家和父母相聚的欢乐,只有我挨个软磨硬泡建筑工地老板,央求收留我做小工,别人每天10元,我只要8元,但和别人一样搬砖、抬预制板、扛建材……用稚嫩的肩膀一点点儿挣取学费。其中的艰辛,常人无法想像。更难堪的是衣衫褴褛,仅有学校统一发的校服可以穿得出去,每年冬春运动会,是我一展雄风的时刻,初中每天翻山越岭24里山路炼出来的长跑功底,别人最恐惧的五千米、一万米是我的拿手好戏,只是买不起短衣短裤,只能裹着校服跑完,仍然能拿到全校数一数二的名次。中专三年,无数个深夜,我都在被窝里偷偷抹泪,“退学”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
直到有一天,一位家境优渥的同学,带来了一套《平凡的世界》。这部书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生活的阴霾。书中的农村大地和我的出生地何其相似,书中的每个人和我一样都经历苦难,但他们都选择了与苦难抗争:孙少安13岁就辍学回家,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家庭重担,砖窑倒闭、债主临门,他在绝望的泥沼里一次次爬起;孙少平在黄原城揽工,脊背被压弯,手掌磨出血泡,却仍在昏暗的工棚里借着煤油灯读书;田晓霞虽生活不错,却坚持深入基层。他们的故事让我幡然醒悟:苦难从来不是命运的终点,而是淬炼灵魂的熔炉,熬过去,就能长出不屈的脊梁,托举起明天的太阳。
一套三本共一千多页,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书中的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着自己的初心。孙少安扎根乡土,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是农村改革的探路者;孙少平从“黑面馍”到煤矿工,始终保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独立,是精神世界的攀登者;田晓霞身为高官之女,却打破阶层壁垒,以省报记者身份深入抗洪一线,为救落水儿童而献出宝贵生命,用行动诠释了新时代知识分子的理想和担当……这些人物在时代的洪流中,以各自的生存方式诠释了“平凡中的伟大”:伟大从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而是面对平凡甚至苦难的生活时,那份不屈不挠、昂扬向上的精神姿态。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路遥的这句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后来,我借练字的机会,把《平凡的世界》抄写了一遍。每当在生活中遇到困难和瓶颈时,我都会练一段其中相似的篇章,从中汲取力量,激励自己。
中专毕业,我成了首届不包分配的师范生,《平凡的世界》更成为我反复诵读的经典。凭着书中汲取的力量,我永不言弃:南下打工、当民办教师,经择优录用,当过记者、教师等,辗转二十多个工作岗位,先后经组织调整到教育局、组织部、政府办、党校等部门任职。
合上书页,孙少安、孙少平、田晓霞……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仿佛仍在眼前。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我们都是平凡的人,但我们可以选择在平凡中寻找生命的微光。可以像孙少安一样,在黄土地上默默耕耘;像孙少平一样,在苦难中坚守梦想;像田晓霞一样,用爱照亮他人的生命。
《平凡的世界》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不仅是一部文学经典,更是一部人生教科书;不仅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都是平凡的奋斗者,虽然无法改变时代的进程,但可以选择在时代的浪潮中追求自己的梦想:或顺势而为、或坚守初心、或在迷茫中不断探寻。每一个平凡人的奋斗,都是时代进步的基石;每一个平凡人的梦想,都是时代发展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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