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华素有“西部诗人”的盛誉,而我,更乐意尊她为“高原诗佛”。

  我知道,“诗佛”最早是文学界赠予唐代诗人王维的雅号,因为他幼年便对佛教耳濡目染,晚年更是专心于参禅悟道,以山水田园为吟咏对象,诗行里总少不了以佛为情感寄托。尽管后来因才华横溢而官至朝堂尚书右丞,却近乎于半官半隐,试图以浓浓的禅意摆脱俗世的烦恼,抚慰归隐的灵魂。此等格局,在《王右丞集》里彰显的尤为突出。

  现代女诗人马丽华虽然身处“雪域佛国”西藏,却并非佛教徒,她只是在吟诗行韵中频频涂上独特而又典型的地域色彩,目力所及多是西部、西天、西藏,大江、大湖、大山,包括天上的金太阳和地上的红雪莲,都被她赋予了“神迹”,故而作品受到藏地儿女的普遍喜爱。我只是从中读出了一些别样味道,也就是她以诗普世、度人度己的“佛系”情怀。

  悠悠佛性,流年似锦,历千辛万苦于天涯,却在暮晖之时仍灿灿炫目。她年已七十又三,艺术积淀满是慧意,恰又芳草青青。

  藏族作家阿来说:豪放、悲壮、深刻以及强烈的忧患意识,是马丽华诗作的特质。如果你有幸读取,那么它的美与善,将会跟随你一生。

  作为青藏高原多年的亲历者,我太赞同阿来之说了!以至于每每拿起马丽华的诗作时,都恨不得把眼珠子存在里面,一次便看个足够。感叹其“方寸之间天地阔,三思落墨亦销魂”的文字魅力,仿佛那一行行字符发散着一缕缕人性光辉,拯救着包括我在内的无数灵魂。

  喜欢马丽华,除了她拥有一幅观音菩萨般的慈眉善目外,更因为她的诗文歌颂的是普通人性和草原苍生。比如早期的《五冬六夏》《重归草原》《情诗》——致遥远部落的王子,虽都是80年代的作品,却不显生涩,都以草原儿女为主题,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与对理想爱情的执着追求。尤其是将古老情感与爱的永恒主题融合,展现出跨越时空的思念与等待。 从崇拜人性到崇拜自然,那是世界屋脊的特产,无疑具有朝圣心灵的客观影响力,这也是我尊她为“高原诗佛”的理由之一。

  一位灼灼其华的才女,生于泉城济南,长大由临沂师专中文系毕业进藏,那年是1976,她23岁。任过西藏自治区组织部干事、《西藏文学》期刊编辑,几年后又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取得北大中文学士学位。首都的流光溢彩,也曾让她丝丝爱恋,留京工作的机会,曾使她心动徘徊,然而决意回到西藏,成为她的终端选择。正应了那句话:“才女都是追梦者”。高原梦,神秘幻象,更加诱人。

  不是吗?那个年代的马丽华身心前出,后面便有大批热血青年络绎跟进,曾经沉寂如远古的西藏,一度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清流。

  冥冥中,这让我对国内几次出现的“知青潮”也有了新的开悟:之所以40年代的进步青年向往并奔赴圣地延安,70和80年代的热血文青们却青睐于北大荒和雪域藏地,是因为他们时代不同却愿望相似,都抵不住一种探寻与追求的“诱惑”,都渴望冲出身边的沉闷浮躁,去远方寻找自己的艺术理想。

  在自己心心念念的那片高原星空底下,马丽华以虔诚做笔,草原当纸,藏胞的石屋毡房为家,跟随科考队深入阡陌荒野,把艰深的科研写成了壮阔诗篇。她以《走过西藏》打开世界认识西藏的窗口,最终成为知名的“马背上的专业作家”“高原上的行者诗人”。

  她一次次地尾随羊群牛阵飘荡于那片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牦牛蹄窝行吟,寻着藏羚羊的影子作诗,追着苍鹰雪雁的嘶鸣歌唱。没有谁比她更懂得皇天厚土的阔达无际,更富有原始沧桑的真切体验。她一直步履瞒珊地向前走啊走着,最终走到了令人瞩目的一级作家、一级编审、西藏文联副主席和作家协会副主席的高端,成为青藏高原上少有的“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

  其实,马丽华的报告文学和散文创作也是顶流的。她的长篇《青藏苍茫》《西行阿里》《灵魂象风》《追你到高原》都非常经典,都堪称高原文学的“绝品”,在当代文坛有着突出的地位。

  然而,我更喜欢她的高原诗歌,喜欢她《走向羌塘》里的“蜿蜒深巷”,喜欢她《总是这草原》中的爱恋忧伤,喜欢她《日暮》里甘丹活佛的现世快乐,喜欢她《藏北游历》中的漠风骄阳,也喜欢她《曾经的麦地卡》中孤寂心事的宣泄、《重归草原》里哽咽的鹰笛醉肠、《最后一首情诗》里与生命体验相融合的自然意象。最最喜欢她的长诗——《我的太阳》。

  一诗一世界,一眼一千年。雪山之嵯峨,草原之旷达,蓝天白云之飘逸,羚羊藏獒之洒脱,格桑杜鹃之烂漫,弦子歌舞之鲜明,宏宫大寺之华美,史尘旧梦之神秘,象雄文明之优雅、唐蕃遗存之富丽……正所谓“胸中有丘壑,笔下生云烟。”那一曲曲诗赋,便是一幅幅写意的圣地画图,一本本诗集,俨然一场场流动的艺术盛宴。

  她的诗,是原生态的歌吟,接地气的梦唱,纯朴善良生命之光的呢喃,长天大野摆渡心灵的道场。自然人文,是她歌吟的主体;哲思死亡,是她对生命的敬畏;感悟活着,是她对未来的期许;转山转湖转佛塔的同胞兄弟姐妹,都是她眸子里的“大佛”。写作手法上的白描勾勒,语言使用上的戏谑亲昵,构成了她独特的诗歌风格。

  她的诗一如调色画画,读着,你的眼前、心中便有了布达拉的辉宏、大昭寺的悠远、拉萨河的细流、唐古拉的野性、喜马拉雅和昆仑横断的神奇光芒。即使你没有到过西藏,也仿佛亲历了一次那里的心灵“朝圣”。

  总之,在那个远天远地、无限神奇的地方,读着马丽华的诗,是一件异常舒心惬意的事情。读罢才懂,那一刻,似有几分沉重感,却又是独一份的享受时光。因为每次阅读时,都能感受到千年华光于指尖上淙淙流淌,于唇齿间叮咚作响,于心底里震撼荡漾。

  这让我尊称马丽华为“诗佛”更有了由头,因为阅读时刻的我须臾入世出世,神清气爽,那颗缺氧的大脑得以清醒,浮躁的心绪得以沐浴,似有了“精神氧吧”的奇效。无论吟诵着一行行诗化的散文,或者散文化的诗歌,仿佛胸闷气短的高原反应都缓解了许多,又有了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常常在想,从古代王维的边塞诗到现代马丽华的高原诗,冥冥中似有某种文缘相牵,两位诗人时代不同,性别各异,却仿佛慧根黏连,佛缘通灵,异曲同工。如此,我在心底里将马丽华与王维齐名,坚称“诗佛”更没了悬念。

  的确,观文字表面,马丽华的诗行里好像找不到专属且露白的佛言慧语,而细品内里,却素白清新,温暖有致,养眼舒心,融通善念,令读者微醺迷神,极具良好的心理暗示作用,大可喻之为“无痕的慧语,心灵的氧巴”。

  是的,以诗歌的方式书写对人性的考验,感受生存的无奈和创痛,发散内心的使命感、责任感、忧患意识以及对雪域高原深沉的爱,这本身就是极具普世意味的“佛性”的彰显。

  新世纪之初,已经徜徉高原30年的马丽华身体疾患开始显现,组织关怀她,将她调至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委以总编大任,这也迎来了她精品创作的高光时刻。她的诗文获大奖很多,其中“老城市”系列《老拉萨——圣城暮色》、“老房子”系列《西藏寺庙与民居》以及“走过西藏作品系列”等重磅力作一版而再版,及至又成为英文版、法文版的热门读物。多部影视作品荣膺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的榜单。

  因为时间差作怪,虽同有西藏工作的经历,我却一直没能见到马丽华真人,只是在一次作品研讨会上有过隔屏互动,看着她荧光里的动态身影,长相普普通通,穿着简简单单,紫红色中式毛衫得体大方,齐耳短发透着干练。言语间仍掺杂着些许的山东乡音,脸颊上仍依稀可见两团浅浅的绯红,那是高原紫外线灼下的印痕,见证着她与西藏的不解之缘。

  不甚懂诗也不会写诗,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不会写诗却喜欢读诗,又是我这个透着些许酸味的大头兵的爱好。当战士时曾经激情满怀,写过一些四不像的打油诗,那是连队黑板报的水平,虽也在军内外报刊上发表过数篇,终究韵拙味淡,很快便知趣收手了。我明白,诗是有魂魄的,马丽华的诗浇筑着无二的高原魂,对西藏的痴情与热爱力透纸背,唯此才让高原人爱不释手。我的诗歌道行太浅,高山仰止,远不能及,所余只有膜拜。

  话题回到《我的太阳》。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马丽华的诗作,地点是在拉萨市布达拉宫东侧的新华书店。那是一本薄薄的、却又不失精致的诗集。在藏地军营里,它曾置放在我的案头枕边,许久许久。累了就翻一翻,闲了就读几段,兴头上来还要清清嗓子朗诵若干。声效未必理想,情趣却很满足。

  封面已经卷了角的日记本里,我曾留下这样的墨迹:周末,又读马丽华诗章。我叹服她《死亡爱情》哀婉阳光的笔力功底,最最钟爱的文字还是《我的太阳》里的佳句:

  让目光翻越那山

  迎迓生命的日出

  被戕害的心灵愈益脆弱

  脆弱得经不住幻灭感的诱惑

  当小船被引向沉沦的寒泉

  太阳风重新荡开命运之帆

  真该最后作一次非分之想

  朝向他的黄金岸远航

  太阳太阳

  我对你永不设防

  ……

  10行文字,新诗风格,运用多个意象,展示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极尽丰富的象征意义。抒发的却是在坎坷命运里不甘沉沦,对光明和希望始终保持赤诚相信的人生态度,让人性在无以复加的苦难中淋漓尽致,传递出的却是知难而进、向往未来的精神力量。

  又一日闲暇,我索性翻开诗页声若洪钟:

  日出

  摇动十二万只风铃哗然而来

  宇宙间饱和了恢宏和谐的回声

  漫过草原一览无余的滩涂

  太阳涨起大潮

  阳光梳理我汹涌的思绪

  思绪伸张为纷披的触须

  沿着太阳的轨迹平行运转

  在尽是矮个儿草墩的旷野

  我成了一株挺拔的向日葵

  日暮

  隔着遥遥的时空之距凝视

  目光交流用宇宙的语义

  或许还该笑,唱支送别的歌

  请灰天鹅做信使衔起它

  金色地融入夕光

  或许该实现非分之想了

  将那小船驶往黄金的岸

  每天每天

  经历爱的潮汐

  ……

  美吧?太美!美的就算藏北的严寒风雪吹佛一千年,也掩不住诗行里的灿灿风华。以至于吟诵几遍,就能够倒背如流。

  每每工作履职之余,我也会经常去往草原,躯体伸展于绿野,两眼拥抱蓝天,又侧目与身边的格桑花儿默默细语,而后醉赏高原的暮晖夕阳,情不自禁地吟诵那一段“牧歌晚唱”:

  我叹息心中的宁静

  遂关闭心扉步入恒夜的相思

  谁耽于幻想而倦于守候

  谁就不免错过

  夜,只为缄默地等待而夜

  不再吟咏月光,再不吟咏

  那片容易迸裂的薄薄的冰

  从未相许的是我的太阳

  永不失约的是我的太阳

  ……

  恳请马丽华原谅,原谅我在这里节选引用了她大段的诗行。因为我实在感佩她的高原情结,感佩她那么勇敢地进藏徜徉30个年头,持续地讴歌西藏的风情月意、精神图谱,喜欢同她一起为西藏激动,为高原咏怀。

  幼童时的女儿曾天真地问过我:“小孩子适合读马丽华老师的诗吗”?我答:“适合,那是你出生以来没有过的美学盛宴、历史启蒙。”

  她又问:“那么妈妈呢”?我答:“当然更适合了。对成年人来说,那更是一处内心的净土、精神的栖息地。”

  如今女儿已经长大成材,已是大学副教授了,我们仍不时地一起继续悦赏着马丽华的诗作,每每冲浪到了辽远旷野的豪迈与奔放,犹见王维笔下的征蓬汉塞、归雁胡天、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大唐现代,两极穿越,高原碰撞漠北,灵魂对话共鸣,同样梦幻般美妙无限。

  说到底还是一句话,我崇拜已经远去了的才子“王右丞”,也敬重眼前这位为高原奉献诗情的才女马丽华。

  她虽已逾古稀,却依然精神如炬,艺术生命常青。情怀如烟似梦,笔下清香漫溢,就像风中四季婆娑的青青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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