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社会,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皇帝也要按照既定的政策办事,否则就会造成朝廷的混乱,甚至危及朝廷的安危。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光总结历朝历代的经验教训,告诫执政者要遵守朝廷确定的法度。《资治通鉴》卷三十三记载的事件告诉人们,朝廷在制定政策的时候要谨慎,君主在面对各种意见和势力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明辨是非,坚守原则,不能轻易被他人左右。这些事件给后人以启发,原文如下:
孔光、何武奏:“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请与群臣杂议。”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为:“孝武皇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曰:“《礼》,天子七庙。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制曰:“太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
何武后母在蜀郡,遣吏归迎;会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事亲不笃,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归国。癸酉,以师丹为大司空。丹见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书言:“古者谅暗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
“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丹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从弟子迁在左右,尤倾邪,上恶之,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丞相光与大司空丹奏言:“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卒不得遣,复为侍中,其逼于傅太后,皆此类也。
议郎耿育上书冤讼陈汤曰:“甘延寿、陈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垂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竟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塊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脣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孔光、何武上奏说:“确定轮流毁掉宗庙的次序应当按时决定,请求与群臣共同商议。”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虽有功业,但亲缘关系已尽,应当毁掉其庙。”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论说:“按照《礼》的规定,天子有七庙。七是正统的法定数目,是可以固定的。宗不在这个数目之中,宗是变通的。如果有功德就可以尊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目。臣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业如此显著,孝宣皇帝如此尊崇地立庙祭祀,不应毁掉。”皇帝看了他们的议论,下诏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议论可行。”
何武的后母在蜀郡,何武派官吏去迎接她,恰逢成帝去世,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何武的后母就留在了蜀郡。皇帝身边的人有的讥讽何武侍奉母亲不诚心,皇帝也想改换大臣,冬季,十月,下策书免去何武的官职,让他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封国。癸酉日,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见皇帝多次纠正改变成帝的政令,就上书说:“古时候帝王居丧期间不说话,一切听命于太宰,三年不改变父亲的政策。前不久,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在堂上,就官封爵位给我等以及亲属,这些人一下子都尊贵受宠,封皇后的舅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未确定,就预先封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调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连下达,变动政事,仓促急迫没有渐进的过程。臣纵然不能明确陈述大义,又不能坚决辞让爵位,跟着白白地接受封侯,这增加了陛下的过错。近来,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洪水泛滥,冲走淹死百姓,日月昏暗不明,五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去条理,阴阳混乱的应验。
“臣想,人没有儿子,即使六七十岁了,还广泛地求取。孝成皇帝深切地看到天命,明白最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恐惧,这是先帝的圣德,应当符合天人共同的功效。臣听说‘上天的威严不离开皇帝面前一尺远’,希望陛下深思先帝立陛下的心意,暂且克制自己亲身实践,来观察群臣是否顺从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家,亲属何愁不富贵,不应如此仓促行事,这样是不会长久的!”师丹上书几十次,大多都是恳切率直的言论。
傅太后的堂侄傅迁在皇帝身边,特别邪恶不正,皇帝厌恶他,免去他的官职,遣送他回到原郡。傅太后发怒。皇帝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臣请求把傅迁送回原郡,以消除奸党。”最终傅迁没能被遣送,又担任了侍中,皇帝受傅太后逼迫,都是这类情况。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伸冤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宣扬了深入远方、建立大功的威名,洗雪了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了极远地方不受管束的君主,擒获了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哪有能和他们相比的呢!先帝嘉奖他们,随即下达明确的诏书,宣扬记载他们的功劳,更改年号,使功绩流传无穷。这时,南郡献上白虎,边境没有警报防备。适逢先帝卧病,然而仍然至死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确立他们的功劳;只有丞相匡衡排斥不给,只封甘延寿、陈汤几百户,这就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继承先帝开创的基业,凭借征伐的威势,没有战争,国家无事,然而大臣邪恶不正,想要独揽君主威权,排挤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独地蒙冤被囚禁,不能自己申明,最终无罪却被年老抛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让威名震慑敌人的大臣,自身很快遭遇不幸,又被郅支单于的残余敌人耻笑,实在可悲啊!到现在出使外族的使者,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单于的事来宣扬汉国的强盛的。借助别人的功劳来威慑敌人,抛弃别人的身体来满足谗言,难道不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强盛时必定要考虑衰败,现在国家平时没有汉文帝多年节俭积累的富饶财物,又没有汉武帝招揽延请勇猛之士、擒获敌人的大臣,只有一个陈汤罢了!假使陈汤生在别的时代,赶不上陛下,还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封赏表彰他的坟墓,来鼓励后来的人。陈汤幸运地生在圣明的时代,功劳还没过多久,反而听从邪恶之臣的驱赶排斥,使他逃亡躲藏,死无葬身之地。有远见的人,没有不思量的,认为陈汤的功劳几代人都比不上,而陈汤的过错是人之常情都可能有的,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再使筋骨折断,身体暴露在外,仍然会被谗言控制,被嫉妒的大臣俘虏。这就是臣为国家特别忧虑的原因。”奏书呈上,皇帝赦免了陈汤,陈汤最终死在长安。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看到这其中蕴含的道理。首先是政策制定与执行需谨慎。在确定宗庙毁次、官员任免、政策变更等重大事务时,应充分考量各方面因素,广泛听取意见,避免仓促行事。如成帝在处理何武、傅迁等官员任免时,受身边人影响或迫于傅太后压力,决策反复,引发诸多问题,影响朝廷公信力。
其次是重视功臣的待遇与评价。对于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应给予公正合理的待遇和评价。陈汤等人为国家雪耻、立下大功,却因丞相匡衡等人的排挤,未得到应有的封赏,还遭受冤屈,这不仅让功臣心寒,也不利于激励后来者为国家效力。
第三是君主应明辨是非、坚守原则。君主在面对各种意见和势力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明辨是非,坚守原则,不能轻易被他人左右。皇帝在处理傅迁一事上,起初能免其官职,但因傅太后发怒就改变决定,导致政策反复,显示出其缺乏坚定的立场和决断力。
最后是谏言的重要性。臣子应积极向君主进谏,提出合理的建议和意见,以帮助君主治理国家。师丹多次上书,恳切地指出国家存在的问题和政策的不当之处;耿育为陈汤伸冤,从国家利益和长远发展的角度出发,陈述利害,这些谏言对于君主决策和国家治理都具有重要意义。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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