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者,古人运往行来之途,贯朝穿代之线,它总是能冷凝成一种追忆,风干成一种向往。
中国最著名的有丝绸古道、茶马古道、唐蕃古道等等,另有京西古道、徽杭古道,不一而语。其中丝绸古道最为著名,从古都长安 (今天的西安)出发,经中亚、西亚,一直到达欧洲或非洲,近八千公里,穿越几十个国家,历史持续两千多年的一条古代商贸之路。茶马古道主要在中国西南地区,以马帮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国际商贸通道,具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源于古代西南边疆的茶马互市,延伸入印度境内,直到西亚、西非红海海岸,具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徽杭古道是中国户外爱好者喜欢行走的,保存和开发比较完善的一条山道。它西起徽州绩溪县伏岭镇,东至浙江省临安市马啸乡,北靠黄山,南依天目山,全长只是区区二十五公里,曾是历史上徽商与浙商交流贸易的重要通道。
我要说的古道虽是名不扬外,却是静待后人用脚步去丈量它的时光跨度,这就是宁波东钱湖畔福泉山景区的大嵩岭古道。大嵩岭古道因岭南大嵩古城而得名,它始于瞻岐镇大嵩古城,终点至东钱湖下水埠头,全程长约十三公里,宛如一条洁白丝带,蜿蜒萦纤在海拔五百五十多米的福泉山南北麓的峰谷涧流间。旧时,这里是大嵩、咸祥、象山百姓出入宁波、上海的重要通道,也是历届鄞县知县来大嵩处理政务,官轿进出的官道。清代学者全祖望在《句余士音 ·大嵩土物》就有记载。古道宛若一条洁白丝带,蜿蜒萦纤在海拔五百五十多米高的福泉山南北向的峰谷涧。
大嵩岭古道南面平坦,北面陡,路面全用卵石紧密铺就,图案有序,十余公分宽的石条砌边,块石设阶,遇有小溪则有不同样子的石砌拱桥相连,岭两边因地势险要,共建有跨越大嵩岙溪、驻岩溪、佛路涧、龙潭涧等石拱桥八座。古道沿途有毛竹庵、甘露寺、云隐庵和西昭寺,此外,还有龙潭、驻岩、仙人脚印石、福泉山亭、福泉山茶场等景点错落而置。一路流水潺潺,乌语花香,空谷传音,树木参天,不远处,大嵩古城的城墙依然挺立,散发着远古的峰烟,诉说着自己的身世;大嵩江似九曲银龙,波涛入海;象山港白帆点点,青山碧海,风光无限。
沿着古道上山,翻过岭,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可以到达东钱湖。现在已经是公路直通,不必翻山越岭,只是古道还是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每次去看望丈母娘,我总是脚踏古道,来这里寻踪,寻找远古的烽烟,回望逝去的古人,走进自然,看山花,听水声,想心事。
古道从村口开始,小桥头竖着“大嵩岭古道”的指示牌。顺着这条古道上山,抬眼可见甘露寺,村子里老人们大多叫甘露庵,原先是寺还是庵,不得而知。早些年,这里没能看到多少遗迹,现在是在原址上新建的甘露寺,兴许是还了原貌。寺与庵是完全不同的,古人有阴阳结合之说,寺与庵总是同在,现在建了寺,那就是寺了,离甘露寺往大嵩约一里的地方确实有个庵,叫毛竹庵。
走古道上山,不远处,就能听到小溪的流水声,溪旁有一条很少有人走动的小路,小路铺满厚厚的枯叶,走在上面会有明显的起伏感。进入山去,鸟惊空谷,顿觉寒气袭人,越是进入,水声越响,也越清凉,瑶草奇花常开,青松翠柏常青,山里杂木郁郁葱葱,只能偶尔见到射进来的几丝阳光,到了阴雨天,会有一种钻心的感觉,走上百米左右,水声变得哗哗作响,向前望去,只见瀑布挂帘帷,雾气锁山涧,这就是幽灵秀地——龙潭。俗话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潭虽名不见经传,却是水深藏蛟龙,碧波荡神仙。
走龙潭小道上山,便是著名的马窑,马窑三面环山,旷野平地百余亩,马窑涧从中流过,这里土质肥沃,水草旺盛,大嵩先民曾在此辟田生息,明洪武年间(1368-1398),大嵩为抗倭城驻官兵千余人,尚有百余匹战马,政府便动员山民放牧于马窑,直至明嘉清四十三年(1565)倭寇平定,战马下山,此后便有人留在山上伐木建窑烧炭,故称马窑。在这龙潭之上,风烛年残的古树,光滑的树干被岁月的苍穹刻画出了一道道伤痕,腐朽的树枝见证了一路风雨,多少春夏秋冬的轮回,小树变成了古树,百年前,古人行走在这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仿佛又现眼前。
回路下来,延古道行数十米,则是一石拱桥,这石拱桥虽无赵州桥那样出名,却是实实在在的单孔古桥,因为年代已久,桥面石板陷落,两头的石狮子明显磨损,形象暗淡,只有桥下溪水长流不断,古桥、溪水、花草、树木,特别是当太阳斜射进桥洞时,景与境,静与动,在这里勾兑出一幅历史与现实相交融,让人久久不能离去。
过了这石拱桥,抬头就可望见一大石板竖在路边。初看,这石板像是悬空的,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待走近看时,才知石板脚下有几尺伸进山里,应该叫石岩更合适,石岩悬出部分,柱着许多木棍,长短不一,粗细不同,这石岩就叫柱岩。柱岩,因石巨岩险而称奇,自然界鬼斧神工所天成,大嵩岭古道经其岩下,旧时商旅挑夫过此,因前不见村,后不着店,上有险岩,下是悬崖,林涛怒吼,豺狼哀嚎,遂心存疑惧,商旅挑夫则折枝拄于石下,以祈太平,尤其樵人担夫穿梭其间,更需腰硬脚健,自此前者所为,后者仿之,代代相传,沿袭至今。
别了柱岩,转过两个小弯道,踩着石阶拾级而上,只见两旁的杉木粗壮茂盛,高有数丈,那阳光全被档在树梢,山里难见绿色的植被,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腐叶。还有许多碗口般大小的枯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些树枝已经长出了青苔,长出了小草,地上厚厚的那些枯枝树叶,似乎早已成为那些参天大树的营养。
石阶过后的百余米,就是仙人脚印的地方。仙人脚印,相传福泉山老龙喜怒无常。高兴时布云下几滴雨,发怒时往往晴天霹雳,霎时乌风猛暴,大雨倾盆,山洪暴发,冲毁田禾。有时又调皮生气,五六十天不下雨,连城隍老爷亲到龙潭祈雨也无济于事,河干地裂,庄稼无收,此事轰动天庭,玉帝便派仙人来福泉山警示老龙“为民造福”。据说仙人从海隅赶来,前脚在北仑春晓镇狮子岭(也有仙人脚印),再一脚就踩在了大嵩岭,留下一道深深的脚痕。游人路过此地,总是会在仙人脚印上踩几下,据说这样便可健脚如飞,轻松上山。
上得山去,地势渐已平缓,阳光直射行人,路两边是长满杂草的水田,不远处还有几排破旧的房屋。这里曾是兴旺一时的福泉山林场所属大嵩岭分场,那大门上还清晰可见五角星,大门两边还有用大红油漆写的标语,只是日晒雨淋,看不清内容了。
大门不远处,便是福泉亭遗址,大嵩岭墩福泉亭曾是古时过岭客商,担夫避雨,歇脚之处,此亭始建于清同治年间(1862-1874),下水(东钱湖边一小村子)开埠后,大嵩岭成为周边地区交通要道,官轿进出,客商运货,均靠担夫“上磨肩胛,下磨脚底”来搬运,俗话说:挑担走上要气紧,下坡要脚劲,挑夫到岭墩便筋疲力尽,此亭歇脚,喝甘甜福泉,享过岭清风,揩辛勤汗水,然后轻泛下岭,苦中有乐也。
福泉亭后,古道分成两路,一路伸到山顶,一路过岭后下山通向东钱湖,来古道寻踪的大多是去山顶的,登山到顶可以眺望远处的大海,也有走另一路下得山去,过洋山岙、下水坐上公交回城。
上山一路向前,便是大片茶园,这山顶上有个福泉龙潭,说是龙潭,实在是个小水库,水库建于七十年代,这是山下村子用水所需。小水库雾锁山巅,却是水源充裕,清澈碧蓝。站在水岸坝上向远处望去,便是望海峰,岩石耸立,奇异险峻,一巨石正面书“望海峰”三字,背面书“福如东海”四字,站在巨石正面,眺望远方,可见巨龙似的大嵩江入海而去,亦可望见东海之滨的象山港。在这样一个碧波荡漾的湖畔,总是人情溢动,面对如此美景,内心洋溢起一团热情,放松心情,放下烦恼,放开激情,用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拥抱最具生命力的自然,域里群峰尽收眼底。
“无限风光在险峰”,绕过望海峰,蜿蜒曲折的山径顺势而上,这便是福泉山的最高峰,只见山壁陡峭,峰上云遮雾绕,仙景一般。由此,留下那些仙人脚印也就不足为奇,峰的西面便是兼具西子风韵和太湖气魄的东钱湖景区,北面是著名的天童国家森林公园——太白山。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登上这福泉山的最高峰,顿觉人的渺小,但无论怎样,人总是站在高处,总能望见远处,终觉人的伟大。站在这里,呼吸着清新的仙气,沐浴着阵阵雾气,打坐在青石台上,仿佛我转眼成佛。
杜甫在望东岳泰山诗中有这样的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也许就是最深刻的人生哲理。
古道,历尽世事沧桑,说不尽人间故事。古道源头的村民,茶余饭后,不约而止,来到门口石板凳上坐下,一个个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这一切。村前的晒谷场,变成了停车场,每到周末,职工、学生、朋友背着行囊,结伴到来,寻访刻满岁月足迹的古道。
商贾往来,古道,西风,瘦马,数不清的故事,散落或留存于古道之中,高耸的森林,蜿蜒的石路,还有飘散着的梵音,蕴涵着大嵩地区的商贾文明与民俗文化叠聚成辉,古风遗韵扑面而来。流年已老,时光依旧,大山挺立着,小溪流淌着,这山,这水,一起见证岁月的沧桑,见证世事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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