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的夏天,四川遂宁射洪大榆区古井乡龙凤村的田埂上,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胥红利攥着那张烫人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通知书上的墨迹还带着油墨香,可他的心却凉透了。

  他是龙凤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书读得刮好,脑子灵光,老师都说他是块读书的料。可政审表一交上去,公社干部摇着头叹口气:“红利啊,你家祖辈、父辈都是做小生意的,成分不过关,这大学,你读不成了。”

  一句话,堵死了胥红利的出路。他爹是走村串户卖杂货的,爷爷是赶场天摆小摊的,在那个讲成分的年月,“经商” 二字就是抹不去的烙印。胥红利把录取通知书揉了又展,展了又揉,最后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纸页,像烧了他半辈子的盼头。

  没奈何,他扛起锄头回了村,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龙凤村的田土瘦,种不出多少粮食,胥红利握着笔杆子的手,天天摸锄头把,磨出一层厚茧,心里憋得慌。他不甘心,可又能咋个办?成分卡着,路断了,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

  转机来得突然。他的恩师胥洪满,是乡里有名的老教师,晓得胥红利的学问,也晓得村里小学缺老师,娃娃们的成绩刮好,不能浪费了好苗子。胥老师跑前跑后,找公社、找学校,硬是把胥红利安排到村小当代课老师。

  “红利,你书读得好,别埋没了,教娃娃们读书,也是积德。” 胥洪满拍着他的肩膀说。

  胥红利红着眼眶答应了。从代课老师到民办教师,他站在村小的土讲台上,一教就是好几年。他教得认真,娃娃们的成绩在乡里数一数二,由于教育教学成绩优异,被县市多次表彰,有了考取公办教师资格,后来在1988年凭着本事,考入射洪教师进修校,顺利转成了公办教师,端上了人人羡慕的 “铁饭碗”。

  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可一大家子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爷爷奶奶要养,几个叔伯拖家带口,他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全家十六口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顿顿吃红苕稀饭,连盐巴都要省着用。

  公办教师的工资,在那个年月少得可怜,养活自己都紧巴,更别说养一大家子。胥红利看着家人面黄肌瘦的样子,夜里睡不着觉,脑子里祖辈传下来的生意经,又开始翻涌。他是被教育耽误的生意人,骨子里的精明,从来没丢过。

  从代课老师那会儿起,他就开始偷偷做点小生意。七十年代末,管得紧,他只能阴倒干。放学之后,周末空隙,他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卖老鼠药、学生零食和小玩具。老鼠药是他自己配的,顺口溜喊得响亮:“老鼠药,真管用,吃了跑不脱,家里耗子全死光!” 零食是从城里批发的水果糖、瓜子,玩具是竹蜻蜓、玻璃球,都是娃娃们稀罕的玩意儿。

  他不敢耽误教书,白天站讲台,晚上挑担子,两头跑,人瘦得脱了形,可看着手里挣来的毛票,能给家人添口粮,他就觉得值。同事们笑他:“红利,你是老师,咋干起小贩的活路了?” 他只是嘿嘿笑:“家里嘴多,没得法,挣点糊口钱。”

  八十年代,政策松了些,允许搞副业了。胥红利胆子大了些,开始倒卖农副产品。每天放学,他挨家挨户收鸡蛋、土鸡,村里人的鸡蛋土鸡,他给的价钱公道,大家都愿意卖给他。第二天凌晨,他摸黑起床,挑着百十斤的担子,走几十里山路赶到射洪城里,赶早市卖掉。一来一回,能赚几块钱差价,够家里好几天的开销。

  寒暑假、星期天,全被他用来跑生意。别人休息,他在路上;别人乘凉,他在挑担子。从村小到乡校,再到区小,他一路教上去,生意也一路做上去。讲台不离身,担子不离肩,一边是为人师表,一边是养家糊口,胥红利活成了两半人。

  九十年代初,房地产慢慢兴起,胥红利又瞅准了机会,开始帮人买房卖房。他脑子活,人脉广,谁家要卖房,谁家想买房,都找他牵线。他不收高价中介费,只赚点辛苦钱,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手里慢慢有了积蓄,家里的日子终于熬出头,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十六口人终于能顿顿吃干饭了。

  九十年代中期,国家多次强调不允许公职人员经商和从事相关的利益活动,面临国策,只好放弃,刚刚有起色的小康生活就回到了解放前了。

  于是只好放弃了。有人劝他放弃教育事业,可是面对恩师领导时,刚要提起的申请,又逼迫放弃了。

  跨入新世纪,电商兴起,抖音带货火了。胥红利不服老,学着用智能手机,开网店、做直播,卖家乡的土特产、农副产品。他还是老规矩,只在休息天、放假的时候干,绝不耽误一节课。同事们都说:“胥老师,你这生意做得,比教书还红火,干脆辞职当老板算了。”

  他只是摇头:“书要教,生意要做,娃娃们不能耽误,家人也不能饿肚子。我是被教育耽误的生意人,可也是吃了教育饭的老师,两头都丢不得。”

  他教了几十年书,桃李满天下。他总跟学生们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精明,穷不得志,富不忘本。” 他教出来的学生,不少人跟着他学做生意,头脑灵活,能吃苦,个个都有出息。胥红利看着学生们成才,心里刮自豪,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书,没白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辈子最大的坎,竟栽在了自己教过的学生手里。

  那几年,电信诈骗刮凶,专挑老实人下手。一天,胥红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一口一个 “胥老师”,喊得亲热,报出的名字,是他早年教过的得意门生。学生说自己在外地做生意,遇到难处,急需一笔钱周转,承诺几天就还,还说以后要好好报答老师。

  胥红利一辈子心软,最疼学生,听着学生着急的声音,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几十年攒下的积蓄,全转了过去。那是他教书、做生意半辈子的血汗钱,是给儿子买房、给老人养老的钱,一分不少,全打了过去。

  等他回过神,再打过去,电话已经是空号。他慌了,四处打听,才晓得那个 “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学生,是骗子冒充的,而他教过的几个学生,真的走上了歪路,搞起了电信诈骗,专骗熟人、专骗老师。

  消息传开,胥红利如遭雷击。

  他一辈子教学生做人,教学生诚信,教学生走正路,到头来,却被满脑子生意经、走了歪路的学生骗得倾家荡产。几十年的心血,几十年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家里人哭天抢地,亲戚邻居议论纷纷,胥红利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娃娃,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书,白教了。

  他丢了魂,课也教不下去了,申请提前退休。回到家,闭门不出,不吃不喝,整个人垮了。曾经精明能干的胥老师,变得眼神呆滞,沉默寡言。教育耽误了他的生意,可他用生意撑起了家,用教育教好了学生,最后却被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毁了一切。

  心灰意冷的胥红利,再也提不起教书的劲,也不想做生意了。他觉得世间一切都是假的,诚信不值钱,善良被人欺。从此,他天天泡在茶馆里,靠打麻将、斗地主度日,输赢不管,只求醉自己。

  曾经的公办教师,曾经的小生意人,变成了一个整日沉迷赌博的老头。龙凤村的人路过茶馆,总能看见胥红利坐在牌桌前,眼神空洞,手里捏着麻将,再也没有了当年站讲台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了挑担子的精明能干。

  有人问他:“胥老师,咋不教书了?咋不做生意了?”

  他只是嘿嘿一笑,嘴里嘟囔着:“教不动了,也做不动了,就这样过吧……”

  涪江的水,流了一年又一年,龙凤村的田,种了一茬又一茬。胥红利的故事,在乡里传开来,人们都说,他是一个被教育耽误的生意人,也是一个被学生毁了的好老师。

  讲台依旧在,生意依旧做,可那个两头奔波、一身正气的胥红利,再也回不来了。余生漫漫,他只能在牌桌的喧嚣里,消磨掉被时代、被命运、被人心磋磨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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