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二爷出去送最后一个来喝喜酒的人还没回来,两个人准是又唠起来了,把个漂亮的新娘子丢了屋里,一时间显得那样形单影只,孤独无助。那个武工队队长赵青山,跟二爷到一块儿就唠个没完,唠的内容无非就是“锄奸”“杀鬼子”之类的话题,实际他们谈话用的都是隐语,听了让人以为都是庄稼院里的嗑儿呢。二爷和二奶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两个人感情深厚,但因二爷忙于打鬼子工作太忙,婚期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两个都快熬到四十岁了,才举行这个婚礼。前一个阶段,二爷率领他的葫芦村民兵小队又端掉了鬼子的一座炮楼,被八路军总部授予“战斗英雄”的称号,二爷这才索性来了个“双喜临门”,于今天举行了婚礼。

  这个忘恩负义的,怎么还不回来?按说青山大哥就住在前院,就几步的道儿,怎么送了这么大半天呢?唉,不用问,准是又唠起来忘了钟点了。要说二爷哪样都好,就是这点不好,脑子里总是琢磨怎么打鬼子,纯牌是个一根筋。二奶靠着被垛半躺在那里,一天的婚礼的折腾,身子显然是太累了,她多希望二爷早点回来,两个人好早点铺被休息。二爷久久不回来,二奶一个人在屋好害怕。冥冥之中,嗯?她感觉这屋里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除了她似乎还有一个人。女人总有一种特殊的直觉,这种直觉往往很敏感,也很准确,这也许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性吧。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整个屋里慢慢地睃巡着。撒目了一圈儿,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床底下。这屋里有一铺小炕,炕的对个儿放着一张床,是当木匠的老爸陪送给他们的嫁妆。冬天天冷,他们睡火炕,到了夏天,他们就该挪到床上睡去了。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到床帏子上,最后目光盯在床帏子下面微微露出一个红褐色的皮鞋尖儿上,她记得自己家是没有这种鞋的。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恐惧感从脚底下迅速蔓延了头顶。但是她依然不动声色地仰靠在被垛边上,等待二爷的回来。

  二爷回来了。他进来看见二奶落寞的神情,不无怜爱地问道:宝贝,累了吧?咱们铺炕睡觉吧。

  二奶靠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说了声:我想洗洗脚。

  我来给你洗。二爷殷勤地到厨房里端来了一盆热水,把二奶的脚按进水里,二奶猛地一下子把脚抽回,溅了二爷一袖子水珠:哎呀,咋这么热呀?你想烫死我呀?

  热呀,那我再去兑点凉的。二爷端着水盆出去了,一会儿,又端进来了。他把盆放在炕沿上,把二奶的脚又浸进水里。没想到,二嫂又把脚抽回去了;哎呀,咋这么凉啊,你想拔死我呀?

  二爷表现出少有的耐心:那我再给你兑点热的来。二爷端去又端回来,把二奶的脚试探地放进水里。二奶说,这回还差不多。

  二爷给二奶洗完了脚,刚要端出去倒掉,二奶一把按住了水盆:慢着。我有话问你:我这么大个姑娘,说嫁给你就嫁给你了,我问你,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爱了,不爱我能娶你吗?

  你为了我肯做任何事情吗?

  那当然了。

  那我考验一下你,你现在为了我,把这盆水喝了。

  这……那有这个说道哇!

  这是我们老王家的规矩。

  那让你爹来喝吧!

  哎,你他妈怎么骂人呢?

  你他妈咋骂人呢!

  两个人吵起来了,而且越吵越凶,连东院的父母、大哥、大嫂都过来劝解,可是越劝两个人吵得越凶,吵得四邻不安,二奶坐在炕上颠着屁股骂,破马张飞的,爸妈没法,只好坐在那低头叹息,叹息家门不幸,娶了个蛮不讲理的泼妇。最后连前院的青山大哥两口子都来了。青山刚回屋不久,就听说吵架了,赶忙跟夫人跑了过来。

  “你俩都拥护(因为)啥呀?怎么刚结婚就打起来了?”青山嫂过来,挽住二奶的胳膊说,都互相迁让点不行啊?

  二奶还是跟二爷吵个不休,但是,她一边吵着,一边冲青山使了眼色,嘴又往床下呶了呶。青山会意,走到床跟前,突然抓住那只脚,一把捞出来一只瘦猴子。     

  瘦猴子穿着一身青布衣服,打扮成庄稼人的模样,生得小鼻子、小眼睛的,满嘴七拧八挣的黑牙。不许动!一捞出来,青山就麻利地把他的双臂反拧在背后。屋里的男人见状连忙上前,帮青山把瘦猴子按在地上。

  “大爷,饶命!饶命!”瘦猴子跪在地上双手作揖,浑身颤抖。

  外面的几个流动岗哨闻讯也进来,把瘦猴子五花大绑捆了起来。二爷从他身上搜出尖刀一把、手枪一支。经过审问才知道,因为二爷最近又炸了柳河镇南炮楼,使日军遭受重大损失,延寿宪兵队哲利队长就派瘦猴子来趁二爷新婚之夜刺杀二爷。白天,瘦猴子趁婚礼人多,乱马营花的,潜进新房屋里,躲在床底下,打算在二哥、二嫂睡熟以后动手,没想到竟被一个女人发觉后智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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