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骈文的人,庾信绕不过去。

    作为南朝文风的集大成者,历代论者多把目光钉在他的政治立场上。王夫之骂得最狠——“无耻”。身仕四朝十一帝,节操扫地,这话站在他的时代和立场,未尝没有道理。

    但有些东西,是超越政治、超越民族甚至超越时代的。庾信的辞赋便是如此。

他一生坎坷,大多非己所愿。国破家亡,身如浮萍,他在《拟咏怀》里写:“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那种滋味,旁观者终究隔了一层。他的诗、赋、表、志、铭,固然有应酬之作——那是乱世求存的不得已——但更有感怀身世、痛惜家国的真诚。这份真诚,不该被政治、民族、地域简单覆盖,因为它是人之为人的根本。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南北朝,人命如草芥,活下来并不可耻。侯景之乱破建康时,城中百万之众,战后仅余三千。百分之九十七的死亡率面前,苛求一个人必须硬到底、忠到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批评庾信“无耻”的人,若身处其境,未必能做得更好。

    庾信后来在西魏、北周历任高官,把江南文风带入相对贫瘠的北朝。站在后来者的位置看,他对中华文化的传播与发扬,功不可没。有意思的是,王通、魏徵等人一面骂他文风“夸诞”、斥为“辞赋之罪人”,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响力——这种矛盾,恰恰说明庾信的复杂。

    更重要的是,文字确实有一种超越时代与价值观的力量。庾信把汉语言的节奏、色泽、韧性推到了一个极致。今天,祭黄祭孔、烈士遗骸归国,我们仍用骈文以示庄重——这正是庾信那一脉文统的余响。

    说到底,庾信的作品没那么多教条。他的文字穿过了后世建构的重重价值观,直抵人的本真。

    读庾信,读到后来,不是读忠奸,不是读荣辱,而是读一个人在乱世里怎么把一口气撑下去。体会到人的不易,体会到生的宝贵——不易,所以珍贵;珍贵,所以活着真好。

    这才是真的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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