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怀朔雪

  怀朔镇的下雪天,冷得像是铁,血仿佛也因此被冻成了冰凌。

  侯景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镇东头废弃的马厩里。

  那时他才十二岁,右眼的翳障是出痘后留下的,灰蒙蒙蒙着一层羊脂,连带另一只眼睛也看什么都很别扭。他右脚天生跛足,走起路来右肩一沉一落。镇上的鲜卑孩子骂他“羯狗”,喊他“独眼跛子”,他都不在乎。在六镇,软弱的人熬不过冬天,像他这样残废的人,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

  但那天,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马厩外飘着细雪,风从阴山方向卷来,裹着砂砾拍在朽烂的木门上。侯景缩在草堆里,正用一柄断刀削马骨——他实在太饿了。

  然后,她进来了。

  她穿一身和怀朔格格不入的青色布裙,发间别着一根素木簪,怀朔镇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子。六镇的女人脸上都刻着风沙磨出的裂口,说起话来像柴火棒刮铁盆,可她的声音软得像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

  “你也在这里躲雪么?”她问。

  侯景没有抬头。他先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怀朔镇随处漫开的羊膻、马粪混着铁锈的腥气,是一种甜软的、像梦一样的香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桂花香膏,是建康城王谢门第的小姐们涂在鬓角的东西。

  她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递了过来。侯景盯着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绝不是六镇人的手。他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啃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侯景。”

  “侯景,”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叫‘芜儿’,谢芜。”

  那个冬天,侯景每天都去马厩。谢芜教他识字,拿一根枯枝在冻硬的土地上写。她写“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悲莫悲兮生别离”。侯景原本不认字,可他天生过目不忘,那些词句的音节像钉子一样,牢牢敲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不懂字里的意思,只觉得好听。那只瞎了的右眼找着了替代品——这些字句是另一种“看见”,让他窥见了一个不存在于怀朔镇的、温柔的世界。

  “芜儿,你是从南方来的么?”

  “嗯,从建康来。”

  建康。侯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建康有桂树,有冻不死人的冬天,还有芜儿。

  有一天,谢芜给他梳头。怀朔镇的羯族少年从来没人给他梳过头,头发乱得像一蓬枯野草。谢芜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丛,轻轻按在了他右眼那层翳障上。

  “疼么?”

  “不疼了。”

  “南方有好医师,说不定能治好。”

  侯景没说话。他在心里暗暗想:那我总有一天,要去南方。

  可春天来的时候,谢芜不见了。

  马厩空了,只剩冻土上几个模糊的字痕,早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侯景像疯了一样把怀朔镇翻了个遍,他问过每一个人,鲜卑人、敕勒人、镇兵,没人知道谢芜的去向。

  他的芜儿……这样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反常的,他却始终莫名其妙地心安理得。

  最后,他在镇口的酒肆找到了高欢。

  那时高欢还不是后来名震天下的齐神武,只是怀朔镇一个小小的队主,不过二十来岁,穿一身旧铠甲,正独自坐着喝酒。他看着这个瞎了一只眼、跛着一只脚的羯族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高队主,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南方女孩?叫谢芜,穿青裙子的!”

  高欢放下酒碗,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杆秤,仔仔细细称着眼前这件“货物”的斤两。

  “南方来的人,总要回南方去的。”高欢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你要找她,就得攒出踏平南方的本事。怀朔的雪会把你活埋了,但南方的土地不会。侯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侯景站在酒肆门口,风顺着领口往骨子里灌。他回头望了一眼怀朔镇灰蒙蒙的天,开口说:“我愿意。”

  高欢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给一匹桀骜的烈马套上了笼头。


  二、河南王

  高欢没有骗他。或者说,高欢只告诉了他一半的真相。

  接下来二十年,侯景跟着高欢从怀朔镇杀出来,渡过黄河,打进洛阳,杀得天下尽归高氏。侯景在战场上就是一头病态的猛兽,他跛了脚没法骑马冲杀,就坐在辎重车上指挥死士陷阵。他善用骑兵,善施火攻,最擅长用诈——虽说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却能在漫天风沙里,看清三里外敌军旌旗的变动。敌军说他狡诈如狐,同僚说他阴鸷,高欢说他“像个狼崽子”。

  侯景从不理会这些,他想靠南方近一些,再近一些。

  高欢待他不薄,命他镇守河南,拜司徒,封河南王,还把十万兵马交到他手中。高欢在邺城设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志,然吾能用之。”说这话时,高欢笑着看向侯景,那笑容,和当年在怀朔镇酒肆里的笑容一模一样。

  侯景跪在丹墀下,心里清楚——高欢什么都知道。

  高欢临终前,把世子高澄叫到病榻前,目光扫过跪在远处的侯景,对高澄留下遗言:“侯景狡猾多计,反复难知,我死后,他必不肯为你所用。”

  侯景低着头。他心想,主公,这是你把我困在这永远够不到南方的地方的原因吗?于是高欢一死,侯景即刻叛离东魏,先投西魏,再降南梁,最终落脚在了寿阳。

  梁武帝萧衍接纳了他,仍封他为河南王,赏食邑三千户。那年侯景已经四十八岁,右眼的翳障更重了,左眼也布满了密布血丝。他站在寿阳城楼上,第一次闻到了长江吹来的水汽——水汽里裹着淡淡的桂香,和二十年前马厩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给萧衍上书,求娶世家女。

  “臣景请娶王、谢女。”

  写这封表章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自然清楚,王谢两家是南朝数一数二的顶级门第,正是谢芜出身的家族。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羯族血统、跛足、残眼,在这些世家大族眼中意味着什么。但他必须试一试,这是他离那个梦最近的一次,近得已经能听见建康城里的钟声。

  萧衍的批复很快下来,语气带着南朝人特有的优雅与傲慢:

  “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

  侯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朱、张以下。说白了,就是他这样的北来降将,这样带着羯族血统的跛子独眼龙,只配娶庶族的女儿,王谢的高门,他连看一眼都是僭越。

  那天夜里,寿阳降了一场瓢泼大雨。侯景坐在黑暗里,右眼前一片漆黑,左眼里却烧着熊熊烈火。他想了很多。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配。


  三、渡江夜

  侯景起兵的时候,手中只有八千兵马。

  八千人,放到偌大的南梁面前,不过是一把撒进长江的沙子罢了。可侯景硬生生把这八千人磨成了一把利刃。他不要后方,不要补给,不要城池,他只要建康。他的军队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寿阳涌出,过历阳,渡采石,一路所向披靡。

  渡江采石的那一夜,江面上起了弥天大雾。侯景站在船头,没穿铠甲,只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江风掀开斗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衣——那是很多年前谢芜给他补过的一件里衣,袖子早磨烂了,他却一直没扔。

  “大王,江风大,还是进舱吧。”部将王伟劝道。

  侯景没动。他深吸一口气,江水的腥气直灌进肺里。他闻到了,那里面确实混着桂香,味道很淡,被血腥味盖住,却真真切切存在。南方。他花了三十六年,终于踏上了去南方的路。

  “王伟,”侯景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建康城里有什么吗?”

  “有台城,有皇宫,有梁武帝。”

  “有桂花。”侯景说。

  王伟听不懂。王伟是书生,懂行军谋略,不懂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羯族老头,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桂花。

  侯景也不解释。他望着江对岸模糊的灯火,那些灯火在雾里看着像鬼火,可在他左眼里,那就是谢芜当年在马厩里给他点的松明火。他想起她教他读的诗:“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他就是那个远者。

  又或许,只是为了再看她一眼。

  江雾散尽的黎明,侯景下令攻城。

  姑孰城像一块横在长江与建康之间的铁砧。城墙不高,但守军把滚油烧得沸腾,连箭镞兵刃上都淬了毒。侯景派出的先锋是八百死士,全都是来自北地的亡命之徒,他们没有甲胄护体,只穿了单衣,怀里揣着短刀,还有一束浸过牛油的干草。对他们而言,命只够换一把火——一把烧穿姑孰城门的火。

  侯景坐在江边的土丘上,也没有披甲,只裹着那件旧黑氅。他手里攥着一只布囊,囊里装着三十六年前谢芜留下的半块桂花香膏,那香膏早已经干硬得像块石头。他把布囊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左眼里映出了姑孰城的轮廓。

  “杀。”

  八百人蜂拥而出。第一个人被弩箭射穿喉咙,仰面倒了下去;第二个人踩着他的胸口跃起,被滚油浇了满头满脸,惨叫着抱住城头的守军一同坠下城墙;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尸体在城墙根下一点点垒高,从三尺到五尺,再从五尺涨到一丈。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把整段墙根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侯景只是静静看着。他右眼里的翳障在日光下泛着死白,左眼里却燃着一团幽暗的火。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就像当年在怀朔镇的雪夜里,看两匹狼互相撕开对方喉咙时那样。

  正午时分,城门烧塌了。

  骑兵从缺口蜂拥而入,铁蹄踏过还在燃烧的木料,踏过守军滑出的肠子,踏过被踩成肉泥的尸身。一名南梁士兵被长矛钉在地上,还没断气,伸着手去抓侯景的马镫。侯景低头,看见那是个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侯景的马没有停。铁蹄碾过少年的手指、胸膛、脸,传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巷战开始了。

  侯景的士兵杀红了眼。一个老妇抱着襁褓躲在门后,被一刀劈开,鲜血喷在襁褓上,襁褓里的婴儿甚至来不及哭出一声;一个书生跪在街心,捧着诗卷跪地求饶,长矛从他后颈贯入,又从前胸穿出,把他死死钉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纸上“之乎者也”的字迹往下淌,将白纸染成了猩红。

  侯景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跛着的脚在血泊里打滑,脚步却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他不是在追杀残敌,他是在追一个影子。在漫天的血腥气、烟火气和尸臭气之上,他确凿无疑地闻到了桂花的味道——那味道从建康的方向飘来,穿过三十六年的光阴,和当年怀朔镇马厩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大王!避箭!”王伟嘶声大喊。

  一支雕翎箭擦着侯景的耳畔飞过去,狠狠钉进土墙,箭尾的羽毛还在不停震颤。侯景没有躲。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那血是温的,带着甜意。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血,也许是个即将见到母亲的少年,也许是个再也见不到孙子的老妇。但这份甜味让他想起谢芜递来的半块饼,想起她指尖沾着的桂花香。

  “再快些”,侯景喃喃着,“再快些。”

  他的军队像一柄烧红的刀,狠狠切进建康的腹地。每往前推进一里,就要铺上一千具尸体。侯景踩着这些尸体往前走,靴子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踩在怀朔镇刚落下的干雪上。他忽然想起谢芜教他读的那句诗——“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黄昏降临,姑孰城陷入了沉默。

  侯景站在城头上,望向南方。台城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他身后,姑孰城还在燃烧,哀号声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再彻底归于死寂。

  侯景从怀中取出布囊,抠出一点干硬的香膏,抹在手腕上。

  “芜儿”,他对着南风开口,“我来了。”

  风从建康吹过来,卷着灰烬与血腥,也卷着那缕只存在于他幻觉中的桂花香。侯景闭上了眼睛。右眼里是三十六年前怀朔镇永不停歇的风雪,左眼里是正在燃烧的南朝。他站在尸山之上,满脸都是别人的血,却笑得像个终于抵达圣地的信徒,温柔又疯狂。


  四、台城月

  太清三年,台城陷落。

  侯景踏着满路尸骨踏入建康城,当他的靴子落在台城玉阶上时,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催命的丧钟。这玉阶由汉白玉砌成,泛着冷滑的光,他本就跛脚,因此走得极慢。他身后,是追随他的将士,是满城翻卷的硝烟。他面前,是净居殿,是梁武帝萧衍。

  萧衍已经八十六岁了。这位老人在位四十八年,笃信佛教,恪守素食,曾无数次舍身同泰寺。此时他安坐殿中,没有出逃,也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灰布袍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看着走进殿来的侯景,目光平静。

  侯景在殿中站定。他本该下跪,本该称臣。可他没有,就那样直挺挺站着。

  “侯景,”萧衍先开了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你跋山涉水,从北奔南,屠戮我的百姓,围困我的台城,折腾到今天,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侯景的左眼微微眯起。他没料到萧衍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料到萧衍会说得这样直接。

  “谢家女,谢芜。陛下应当知道她在哪里。”侯景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萧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而这份怜悯,比刀剑更戳伤人。

  “谢芜?”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侯景,你在怀朔镇遇见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右眼角长了一颗小痣,说话带着吴地口音?”

  侯景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三十六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描述过谢芜的容貌,就连心腹王伟也不知道这些细节。

  “你怎么知道?”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扔在侯景脚边。那是份很旧的文书,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高欢的笔迹——侯景跟了高欢二十年,他认得这笔迹。

  “高欢在永安三年,从洛阳买来一名营妓,赐名‘谢芜’,教她诗书、吴语,派往怀朔镇,安插在你身边。这是高欢的手书。”

  侯景没有低头去看那份帛书。他不需要看。右眼里的翳障突然剧痛起来,似乎三十六年前那场痘疾重新发作了。他听见萧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侯景,你以为的青梅竹马,不过是高欢给你下的饵。你以为的南方贵女,不过是洛阳娼家出来的雏妓。高欢清楚你这只独眼狼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他用一根绳子拴了你三十六年,让你为他攻城略地。如今高欢死了,绳子断了,你居然为了这根旧绳子,跑来毁掉我的建康?”

  萧衍站起身,走到侯景面前。他比侯景矮了一头,苍老得像一截枯木,可他的目光,却始终高高在上。

  “你还不明白么?从来就没有什么谢家女。你这一辈子,从怀朔镇的马厩开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殿外风声卷过,比哭都难听。侯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右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看就要拔刀。可他终究没有拔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怀朔镇的马厩里,谢芜用枯枝在冻土上写字。她写“袅袅兮秋风”,他接“洞庭波兮木叶下”。她笑着夸他:“侯景,你记性真好。”

  她那时候,真的那样笑过么?还是说,那也是提前训练好的内容?

  他想起她给他梳头时,手指轻轻按在他右眼翳障上的温度。那么轻,那么软,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那份温度是真的么?还是洛阳娼家教给雏妓的讨好手段?

  侯景忽然笑了。笑声在净居殿里反复回荡。萧衍皱起眉,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陛下,”侯景收了笑,左眼里没有泪,“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笑话。”

  他转过身,跛着脚,一步一步走出净居殿。玉阶湿滑,他走得很慢,却没有扶任何东西。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侯景走出台城的时候,建康城正在燃烧。怀朔镇的雪还在下。三十六年了,从来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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