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历史严谨的态度和思辨的深度让北纬四十度这个看似空间的地理概念,看似一条纵观东西的崇山峻岭成为连通历史经纬和古往今来的任脉和督脉,让中华文明所有历史的经络在这条脉络间生动浮现,清晰逼真,成为文明交融和历史演进的一种独具辨识的表述。
——题记
一
作家陈福民选择从文化历史的角度对北纬四十度进行关照和书写,这让北纬四十度这个地理概念有了更加深邃的历史时空感和人文厚重感。
而且,在重新唤起我对历史浓厚兴趣的同时,历史本身所应当具有的真实和严肃也在不断焕新着我对历史的认识和感知。
我想从最初对历史的学习和认识说起。
从当年在初中和高中的历史学习开始,对历史认识和感知的辩证和取舍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思维,乃至我的生活和文学阅读与创作。我上初中那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时老师教授的历史和地理很简单,师资力量少。尤其是在乡村联中,真正对地理和历史有专业和专门研究的老师少,有时是地理老师兼着教授历史。再说,那时本身我们学的课就不多,历史和地理在我们的学习中也显得微不足道。对地理的认识更多是一张地图,那时所谓的北纬四十度也真就是一个地理的经纬度。对很多历史的认知可能就如陈富民在书中所说的:像《杨家将》这类以辽宋历史为背景的民间故事,将“七郎八虎”“杨门女将”“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佘太君百岁挂帅”渲染得无往不胜家喻户晓。作家意识到,虚构文学在历史题材方面究竟享有何种程度的自由,一直是个有争议的话题,这很让人烦恼。他在创作中的困惑是如何对待和处理文学写作中的历史题材,甚至一度对各种“历史小说”的必要性和正当性都产生了怀疑。
作为一位严肃历史文学或说是文化历史作家,陈福民有这样的文学和历史认知是创作自觉,更是对历史真实性负责的良知,这一点非常可贵。我初中高中学地理的时候,除了课堂老师的讲授,没有机会接触这种对历史的深刻洞察和文学写作中历史题材该如何处理的真知灼见。所接触的也就是那个时代经常在收音机中听到的评书《隋唐英雄传》《杨家将》《大明英烈传》和后来读过的四大名著和金庸及梁羽生的小说。我对历史最初的兴趣源于此。
但随着年龄的长大和阅历的积累,通过对一些历史真实场景的复原,我越来越认识到我所听到和看到的那些所谓历史的评书或者小说,以及其他与历史沾边的叙事,其实与历史的真实相去甚远,更多是取材于历史的改变和杜撰,比如明代,历史真实的一面远比我们看《大明英烈传》中说的要残酷很多,这仅仅是一个例子。陈福民的北纬四十度其实就是从文化的维度,文学的视角,尝试着还原历史的这种真实。而这种真实不仅让历史的真实性更加可感可及,在阅读中更加扣人心弦,而且会赋予历史的深度更多生动的烟火和温情。把生硬刻板的历史,把人为扭曲的历史通过一个一个的切片和镜头缓缓地拉近,拉近,直至这种历史的真实与我们无限接近,涤荡我们的灵魂。这是我读完北纬四十度后感到余韵悠长,又温暖感动的一个重要原因。
二
还是说一下我当年对地理和历史的学习。受时代影响,当时的地理和历史知识还刻着很深的主观烙印。地理和历史杂糅在一起,真假难辨。如在地理教材中,就有这样的叙述:东欧某个国家已经发展成为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国家。其实那时,不少地方已经处在历史巨变的前夜了,就如当年的十月革命一样。当然,我对十月革命的认识,更多的还是从那时关于这个大事件的叙事,后来读完《震撼世界的十天》,才知道历史的真相与我们所认知的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还有我们对于太平天国运动的认知,也是裹挟了不少的功利思想,有时左顾而言他,对这段历史真正客观的评价可能还要交给以后的历史和后人。如果不好评价的,搁置下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我看过不少关于太平天国这段历史的故事和纪实后,一直有一种沉闷和压抑感。
在关于历史的学习中,不得不说一下我一位高中的老师,他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历史观,在培养我对历史的兴趣上他是我的良师益友。他姓张,教授过我一年多的历史,也是正准备高考那一年的历史。他教授历史的方法很独特,就是每次先把他所知的一个历史事件的真实背景讲透,他是学历史专业的,历史资源和知识丰富,每次讲历史的背景都很详实生动,听后我们对历史事件的认识就会耳目一新,不会有碎片和断章取义的学习困惑。在张老师这里,历史是鲜活的,生动有趣,可感可及,离我们很近。然后他就用清晰的线条和脉络把历史事件串联起来,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对历史时间和事件的记忆产生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我高考时成绩优异,报志愿时自己选了历史和中文专业,虽然后来学了中文专业,但对历史的爱好始终如影随形,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来越深。
后来,我读过很多历史的传记和随笔。对我影响很深的有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从影响来说,这应该算是当代历史文化散文的一个发端。记着当时这本书上市不久,就在阅读中掀起了一股从文化的角度为历史寻根的热潮。市面上还出现了不少的盗版书,各种模仿《文化苦旅》创作风格的作品也呈风起云涌之势,有的留下了一些经典的文字。有的潮来潮去,很快就退却无声息了。有的还在坚持和坚守着,不断探索着从文化和文学维度书写历史的路径。那时,还没有现在丰富多元的媒介传播形式和AI、deepseek、豆包等智能创作辅助手段,如果有,想必各类同质化、面孔相同的文化历史随笔就如漫天飞絮,不问东西了。从这一点看,媒体的多元融合和创作辅助手段的日新月异,放到历史和文学创作中,在海纳和包容的同时,还真得保有一份审慎和敬畏,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当年的《文化苦旅》是我在行走发现中经常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可能也正好适合我的阅读体验。再一点就是书中在文化历史的展开中对历史真相的发掘和民族、文化脉络的反思也让我对兴也勃焉、亡也忽焉的一些历史虚无主义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和不间断的反省和反思。很多年来,这种距离和反思使我对历史的兴趣有增无减,对历史真相和镜像的感知也越来越接近历史的本原。我也一直想从其他类似的书籍中去寻找一些佐证,想证明自己的思考和感知是正确的。但是很难见到那样的文字和作品。直到遇见陈福民的《北纬四十度》,对历史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久违感,我很庆幸自己对历史的爱好和兴趣没有中断,很幸运自己对在这种对历史的爱好和兴趣中又找到了知音和知己。所以,读《北纬四十度》,我读得欣然陶然,读得如醉如痴。
三
作者在自序中这样讲:一个文学写作者,如果无法通过自己的认真观察和现实感悟去完成自己的文学构思,却只能用一种“偷懒式”的拿来主义去历史中抓取人物和故事,并美其名曰“文学虚构”,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区别和定义这种文学和历史的关系?他还说,我们看到一种由来已久的现象,很多公众读者的历史观并不是通过历史学习去获得,而是在文学虚构与民间故事中形成的。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我和很多同龄人历史观的形成是受评书和四大名著以及一些民间故事影响使然。
后来也接触过不少的历史作品,有的专注于学术,读之艰涩;有的沉浸于注释和考证,自我对历史的关照和反思很少,读之味同嚼蜡;有的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面前望而却步,读之麸皮肤浅;有的以历史权威的面孔瞒天过海,天马行空,误人子弟。包括最近出现一些错误史观和乱象,不仅仅是对历史的误读和戏说了,实际上是一种自我情绪化的宣泄。而在眼前的《北纬四十度》,都直面和回应了这些让人困惑和误人不浅的历史难题,成为文化历史或历史文化作品中少有的一股清流。这也是这部作品能够吸引我深入研读的一个重要方面。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无数的人与物在历史的浩瀚中缈若微尘,很多留不下一丝痕迹,就如大浪淘沙般在历史的演进中烟消云散了。所以,我们所能看到的历史,或者正史的记载很多都是其时历史的整理和编纂者反复淘洗和筛选的结果。因此,我们观望历史的时候,就会看到那么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和叙事,板着面孔,不苟言笑,气势宏大,评论权威。其实,历史最精彩和动人的地方绝非如此,有时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也许来自历史不经意记录和留痕中的那些人和事。
《未能抵达终点的骑手》还原的是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在作者看来,虽然在中国古代帝王谱系中,他从来没有排上重要位置,就连在群星璀璨的战果史上,他也算不上特别耀眼的角色,但用“雄才大略”去形容既不煽情也不过分。书中提到,1903年,梁启超在主编的《新民》上刊出自己写的一篇文章《黄帝以后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传》,正面将赵武灵王从历史中打捞出来推向公众,并给予了前无古人的评价,称赵武灵王为黄帝之后秦始皇之前“第一伟人”,而且动情地讲,在秦皇汉武这类有为君主之上,能让我们真正感到自豪的,“惟赵武灵王”。原因就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胡服骑射,不仅成为撼动世俗的力量,而且成为真正推动历史进程的伟力。
在作者笔下,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改革家,第一位西去的骑手。修筑长城于北纬四十度,漫长的边境线为中原定居民族赢得了更为稳定的生存环境。当然了,作者的书写要比这精彩得多。以此而论,当历史跌跌撞撞,里出外进了两千多年,赵武灵王时来运转,等来他第一位知音,也是历史逻辑发展的一个必然吧!让我记住的话就是作者说的:历史,总是活在这无语的庄严中,不断消失,然后重生。当它换了面容再次与我们相遇时,考验我们的就绝不仅仅是一般性的知识,还有文明的见识与境界。
四
历史,最让人留恋往返,最动人心弦的不是我们看到的刻意粉饰和雕琢,而是湮没在历史长廊深处的苍凉大美,有的是大漠孤烟中的那种背负着历史重负的孤独;有的是铁马冰河中那种撼动历史进程的铿锵战鼓和战马嘶鸣;有的是遥远边塞映照着历史和现实的一轮皓月;有的是翻山越岭,远离故土,永远留在远方回望的一双眼神和如今埋在荒塚中的孤零零的坟丘。除了历史的探寻者偶尔光顾寻觅一些历史的残片,很少有人再记起历史的深处还有这么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用无奈又微弱的身躯和崇高的精神风骨撑起了历史的厚重和沉凝。正是历史景深中的这些孤独和苍凉赋予了历史绚烂多彩的审美体验。
《在战争的另一边》讲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董必武先生的《谒昭君墓》这样写到:“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词客各抒胸臆懑,舞文弄墨总徒劳”。总徒劳,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对昭君出塞的认知太流于皮毛和人云亦云了。“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这或许是历史的真相,这一切,“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发生了意味深长的改变。她,让世界历史乃至人类交往史出现了新的模式,让塞北的凄厉、寒冷和杀戮有了些许温度,让女性的定义及其历史作用被重新审视,更让人对一个城市一个地点感到无比亲切并且难以忘怀。”可是,从古到今,在大黑河南岸,孤零零坐落的著名的“青冢—王昭君墓”前,还有多少人能够回忆起历史的真相和昭君的音容笑貌呢!所以,在惯常的历史叙事中,她享受着含义不明的赞美乃至如当今“大众情人”一般的历史待遇。而她的特别,她的独到,她的勇气,她的果敢与决绝,以及她的伟大贡献,都湮没在“美女”如云的文学想象与通俗的“红颜薄命”的民间信仰当中了。
还有很多和昭君一样的女子,她们承载了那个时代太神圣又沉重的历史使命,她们绝大多数没有自己的坟冢,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个空洞的“和亲公主”称号,讲述着埋藏在历史深处的贡献与艰辛。好在,北纬四十度尝试着重新定位她们在历史坐标中的位置,“懦夫愧色。在战争的另一边,不仅有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也有如王昭君这样挺身而出的人。她们或寂寂无名,或者辛苦辗转,共同成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诡计,压抑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让我记住的是:在战争的另一边,王昭君跟她那些无名的姐妹们,被镶嵌和挤压进历史的缝隙中,但她们顽强生长着,正如“昭”这个字引申义所表示的那样,在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光。
这是我选取的《北纬四十度》中两篇文章中的两个片段。其实书中所有的文章都无一例外表达着作者对深邃历史的深远追问。作者是站在发掘历史真相,发现历史美感的角度还原着历史本来的面目。这种对历史严谨的态度和思辨的深度让北纬四十度这个看似空间的地理概念,看似一条纵观东西的崇山峻岭成为连通历史经纬和古往今来的任脉和督脉,让中华文明所有历史的经络在这条脉络间生动浮现,清晰逼真,成为文明交融和历史演进的一种独具辨识的表述。
五
回家的路上,冬日夕阳的余辉映照着西边遥远的天际,借着文章的思路,我和同事还说到了我们个体与历史的话题。历史是过往向时代和未来的递进。我们每个人,放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都如沧海一粟,但正是这些沧海一粟,才构成了历史所有的镜像和内容。虽然放在历史中看不见,但又不可或缺。不论多么伟大或者渺小,在历史的风烟俱净中都会渐行渐远渐无书,除了归入历史的文字可以留存,更多就隐入烟尘了。换个角度,我们怀了对历史的敬畏和尊崇,以一种信仰般的虔诚向历史的深处回望,随着发现历史标识性刻度的同时,不断感受和汲取历史赋予我们的情怀和温度,即便与历史无涉,与己与人也应当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怀着对历史深沉的情感,向历史的深处致敬—这也是《北纬四十度》带给我的最好阅读快感和审美体验吧!
作者简介:崔洪国,散文家,山东东营人,现居于泉城。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在齐鲁壹点、海报新闻、大众日报新媒体大平台开设个人自媒体号,发表散文、时评、诗歌等作品1500余篇,计600余万字。散文作品入选多种散文选本和获得省级以上奖励。著有散文集《寻找灵魂的牧场》《与海阳最美的邂逅》和文化地理读本《不辞长作济南人》等多部。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