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回不去”的银发游子说起

         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来临之际,再读《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其中关于“重点群体阅读”的论述让我久久不能平静。条例明确提出,要保障“外来务工人员及其子女、留守儿童、残障人士等群体的阅读权益”。而我更愿意将这份关怀延伸至一个更庞大的群体——那些离乡数十载、在城市扎根却始终“回不去”的银发游子。

         我们这代人,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着离开故土,在异乡建设了大半辈子,物质生活早已富足,精神上却始终悬着一根线。线的这头是城里的高楼大厦,线的那头是记忆中的青山绿水。我们该读什么样的书?什么样的书能抚慰这份漂泊半生的乡愁,能让我们在迟暮之年找到精神的安放之处?

         直到老友唐先武赠我新作——《故乡,已是驿站》。

         这本书不厚,却像一块来自故乡的压舱石,稳稳地沉在了我动荡不安的精神世界里。翻开扉页,看到那几行字:“家,已不在那里了;故乡,已不是童年的故乡。本应该是永远家园的故乡,在这个大变迁的岁月,已成为一个驿站……”那一瞬间,我怦然心动,产生了强烈共鸣。


         二、渐行渐远的精神镜像

        我1976年离开鄂东,屈指算来,整整五十年。五十年啊,半个世纪的光阴,足够把一个少年变成耄耋老者,也足够把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变成面目全非的陌生之地。这些年,我也时常回去,但每次都是住上几天就走,像过客,像旅人,像书里说的那样——驿站里歇歇脚的行路之人。先武与我,一个皖西,一个鄂东,隔着大别山的层峦叠嶂,却有着相同的乡愁质地,有着同样被时代连根拔起的疼痛。他赠我这本书,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在故乡的田埂上走了一遭,那些灵动的文字,那些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让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常常读着读着就泪眼模糊。

       《故乡,已是驿站》分为“回眸故园”“山水云天”“梦想时代”“逝者如斯”四部分。与其说是一本散文集,不如说是一部用文字镌刻的“故乡消亡史”和一个游子的“精神成长录”。

         先武写故乡,是从声音和气味开始的。他写大雪天“簌簌”的落雪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回响;他写老鹰叼鸡时孩子们“老鹰可啦”的惊呼;他写黄鼠狼夜里偷鸡时,鹅群发出的报警似的“大叫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童年最真实的背景音。我至今记得鄂东夏夜的蛙鸣、蟋蟀的低吟,还有那苦哇鸟凄凄惨惨的哀鸣。母亲说那是苦孩子变的,我听了心里总发紧。先武专门写过“凄凄惨惨‘苦哇’叫”,三个字,写尽了那种鸟叫的况味,也写尽了我们这代人对故乡复杂的情感——想亲近,又怕伤心。

         他写动物,更是活灵活现。狐狸叫“毛狗子”,“因其和狗长得有些像,毛又有些长而得名”。他写钓甲鱼,“傍晚我们出去,选择性地插在池塘水库边,第二天一早我们去收钩,二三十把钩总能收到四五只,十几斤甲鱼来。”因为家穷没油,甲鱼四毛钱一斤贱卖掉,“而重在享受下钩、捕捉过程中的乐趣。”读到此处,我不禁莞尔。那个年代的孩子们都懂,乐趣不在值多少钱,而在那过程里藏着的一个孩子全部的聪明、耐心和对世界的好奇。

         可这本书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它记录了多么有趣的童年往事,而在于它诚实地记录了这些美好的事物,是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一一消失的。他写1951年那场大雪,村后“老鹰窝”古树参天,两人合抱不拢,巨树顶上有老鹰窝;他写小时候大人出门总叮嘱看好鸡鹅,“别让老鹰给叼走了”;他写自己亲见过多次老鹰叼鸡、狐狸背鸡。然后,他轻轻一笔带过:“以后就大发展了,‘黑猫,白猫’出来了,狼就没有了,无处可藏,狐狸、黄鼠狼、老鹰、獾,这些跑的、飞的,渐渐地也就都没有了。”

        没有激烈的批判,只有平静的叙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翻江倒海。老鹰窝变成了荒坡,“盆粗碗粗的大树满山”变成了“尽是黄土一片”。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亲眼目睹的变迁。不是慢慢变的,是急剧地、猛烈地、摧枯拉朽地变的。仿佛一夜之间,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生灵和风景,都像被风吹走了一样,无影无踪。


         三、从“驿站”到精神家园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强调,阅读应当“提高公民的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质”,更应当“滋养心灵”。对我而言,《故乡,已是驿站》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对“失去”的精神救赎。

         先武在自序中写到一个细节:2018年南方大雪,他想回去看雪,“静静地听落雪簌簌的声音”,但因为回去只能住宾馆,“没有了窗外大雪漫天,室内炭火通红的感觉”,也就没有成行。读到此处,我长叹一声。炭火通红的日子,我也过过。鄂东的冬天湿冷,家家户户生火盆,火盆里埋着红薯,火钳上架着糍粑,一家人围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外面大雪纷飞,屋里暖意融融。那样的日子,永远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没有雪,而是因为没有那个家,没有那些围坐的人了。

        他写清明回去扫墓,老庄子无人居住,“房屋已有些残破,庭院里外的杏树、桃树、梨树、樱桃树都已不复存在”,门前的池塘、塘边的菜园也已被他人所用。新生代的孩子多不认识了,邻居出来个青年,“已是‘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的诗用在这里,真是贴切到残忍。“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时候读这句只觉得有趣,老了再读,满嘴都是苦涩。

         我也是这样。每次回鄂东老家,都要重新认识一遍村里的年轻人。他们客气地叫我“叔”,叫我“爷”,眼神里是礼貌的陌生。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个每年回来住几天的外地老头儿,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可这个村子,明明是我长大的地方啊!每一寸土地我都踩过,每一棵树我都爬过,每一口水塘我都游过。如今,土地还是那块土地,却已经不是我的土地了。

         这就是《故乡,已是驿站》的核心意象:故乡,从“家园”变成了“驿站”。驿站是干什么的?是过路歇脚的地方,喝口水,喂喂马,睡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的。没有人把驿站当家的。可我们的故乡,怎么就变成了驿站呢?

         读完整本书,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故乡变成驿站,不只是因为房子旧了、树木没了、熟人少了,更是因为我们这代人的生活方式彻底终结了。我们童年时那种与土地紧密相连、与自然朝夕相处、与邻里守望相助的生活,那种春种秋收、夏耘冬藏的生活,那种在池塘里洗澡、在田埂上捉泥鳅、在打谷场上听故事的生活,已经永远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了。我们的后代不会再过那样的生活,他们住在城市里,不需要知道老鹰窝在哪里,不需要会钓甲鱼,不需要听狼的故事。他们的故乡,从一开始就是驿站,甚至,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故乡这个概念。

         这不是谁的错。时代要进步,社会要发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我们这些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先武这本书,就是为那块地方立的碑。他用文字把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凝固下来,把那些生灵、那些风俗、那些人情、那些声音和气味,一一记录下来。读他的书,就是在碑前凭吊,就是在梦里回乡。


        四、好书如灯,照亮回家的路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要求推广“优秀出版物”,引导公民“阅读经典”。在我看来,《故乡,已是驿站》完全符合“具有思想性、艺术性、可读性”的优秀图书标准。

        它的思想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本怀旧散文集,更是一部记录中国乡村巨变的微观史。它通过一个村庄、一群人的命运变迁,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大转型。它让我们思考:什么是家?什么是故乡?在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它的艺术性在于,先武的文字灵动、鲜活、接地气。他写人、写物、写景、写情,都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火的味道。他不煽情,不造作,用最朴素的文字写出最深沉的情感。这种文风,在当下浮华喧嚣的写作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

        它的可读性在于,它适合所有年龄段的人阅读。年轻人可以从中了解父辈、祖辈的生活,理解什么叫“乡愁”;中年人可以在书中找到共鸣,释放压力;老年人则可以在书中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哪怕只是在文字里。

        我尤其要推荐给和我一样的老年朋友。我们这代人,跟着国家一起奋斗了一辈子,如今老了,物质上不缺什么,精神上却常常觉得空落落的。我们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在书中回去。阅读《故乡,已是驿站》,就像在深夜里点亮一盏灯,灯下是一个老人安静的侧影,手里捧着书,眼里含着泪,心里却渐渐温暖起来。

         先武在《自序》的最后写道:“好在,当下已进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时代,恢复与重建美丽乡村已经开始,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还我大好河山’的。”我信这话。虽然我这一代人怕是等不到河山复原的那一天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孩子们又能看见老鹰在天上盘旋,又能听见“苦哇”鸟在夜里叫,又能吃到野生的甲鱼——不过那时候,可能不再是四毛钱一斤了。

         掩卷长思,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故乡在千里之外,是时间深处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感谢先武,用这样一本书,让我这个六十多岁的游子,在文字里回了趟家。哪怕故乡已成驿站,也终究是人生第一个驿站,是所有的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一辈子魂牵梦萦的方向。而一本好书,就是连接这个驿站与远方游子之间,最牢固、最温暖的精神纽带。

 

推荐书目:《故乡,已是驿站》

书籍作者:唐先武

出 版 社:安徽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份:2019年10月

推荐指数: ★★★★★

适读人群: 所有远离故乡的游子、关注乡村变迁的读者、热爱散文的文学爱好者,尤其是中老年读者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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