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体繁多,诗词歌赋、诏敕书表、传记律令,各有各的门道。但要论“有意思”,我首推谢表。
谢表是臣子接到封赏后写的感谢信。流程是一出标准的三幕剧:
皇帝要提拔你,你得先上表推辞,说自己才疏学浅、德不配位。皇帝下诏说不许,非你莫属。你上第二份表,重申自己驽钝,恳请另选贤能。皇帝愈发感动,说你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不多了。你于是上第三份表,表示愿将这把老骨头卖给帝王家,呕心沥血,死而后已。
三辞三让,礼成。
最妙的是什么?你知我假,我知你知,但谁也不说破。你的推辞是虚情,皇帝的坚持是假意,但每个人都演得热泪盈眶,假得天衣无缝。
这套表演艺术从日常谢表一直延伸到最高规格的禅让大戏。只不过,戏也有演砸的时候。
演得最砸的,司马昭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等不及走完“三让”的过场,就让人当街捅死了皇帝曹髦。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直接给他颁了个终身成就奖——最差男主角。
演得最“本色”的,是刘裕。晋恭帝的禅位诏书递到面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惶恐推辞,而是伸手去接。幸亏身边人小声提醒:“陛下,您得推辞几下,不然面子上过不去。”他才如梦初醒,勉强补上几句台词。
至于谢表本身,文章也分三六九等。
曹植的《谢封陈思王表》历来被推为第一。表面情真意切地谢恩,字里行间却全是对兄长曹丕的恐惧与不甘。他推辞陈思王的封号,怕是真心实意的——远非温子升那篇《为安丰王延明让国子祭酒表》可比。温子升开篇就写:“宝剑未砥,犹乏切玉之功;美箭阙羽,尚无冲石之势。”看似自谦,实则句句都在说自己是昆吾之金、会稽之竹。元延明心领神会,顺水推舟,心安理得地当上了国子祭酒。
当然,谢表也不全是虚与委蛇的假把式。韩愈一篇《谏迎佛骨表》,差点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这篇表是真的要命,也是真的有种。
总而言之,谢表这门艺术,既能演一出君臣和谐的喜剧,也能藏一把血泪交加的刀子,偶尔还能把人贬到八千里外。假得坦荡,真得要命——这样的文体,你说有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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