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的诗句还在冬风里盘旋,春天悄悄的踩着细碎的脚步,静静的漫过了冰封的江河与小溪,漫过了枯黄的山野。最先感知到的是春风,春雨和春花,还有那春花绿叶含苞欲放。

  北国的春风总带着点豪放的性子,不像江南那般柔婉和温暖,它像刚从冰窖里挣脱的少年,带着未褪的凉意,却满是蓬勃的劲头。四月中旬的一天,清晨我推开房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撞进怀里,那气息里混着雪水融化后的清凉,还有枯草底下偷偷冒头的新绿甜香。江边的那棵老榆树最先接收到风的信笺,枝桠上的芽苞鼓得像小小的灯笼,风轻轻一碰,就漏出半点嫩黄,像谁藏在里面的春天,忍不住要钻出来。这就是四月中下旬黑龙江地区的天气,温暖里还透着寒意,耐不住性子的达子香早就冒出了花蕊。无名的小兰花紧贴着地面迎风开放,在荒漠的地面上闪着蓝光,虽然早晚还只有零上几度,可是春天脚步还是不停的走来。

  春风掠过青石板的江堤路面,卷着去年深秋落下的残花枯叶,飘滚出老远,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卖风筝的老张师傅,一边放着风筝,一边吆喝着。卖豆浆的李大姐,掀开蒸笼,白汽裹着豆香扑进春风里,她笑着喊:“这风一吹,豆浆都甜些!”我捧着热呼呼的豆浆站在巷口,看着风钻进刘婶晒的被子里,把阳光的味道揉得软软的,又裹着洗衣粉的清香飘过来,像春风酿的蜜。学校操场边的柳树枝条已经软了,风拂过的时候,枝条垂进池子里,搅碎了满池的云影。几个举着风筝的孩子跑过,线轴转得飞快,粉色的蝴蝶风筝在蓝天上飘成一朵会飞的花,像是要去追上风的脚步。

  午后的风里藏起了花的香。小区的樱花树正待含苞欲放,风一吹,仅剩下的枯叶,就打着旋儿落下来,钻进衣领里,痒得人直笑。邻居阿姨端着刚做好的春饼和韭菜盒子出来,韭菜盒子皮面上嵌着细碎的韭菜叶片,咬一口,春天的甜顺着舌尖漫开。风裹着饼香飘向远处,路过街角的海棠树,又沾了一身胭脂色的芬芳,再往巷尾走去,梨花的白香与丁香的浓香都被它揽在怀里,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揉进了风里。时至谷雨,春风裹着花香夹杂着昨夜的春雨,飘落在春色里,给人们的心情带来了极大乐趣,郊外的山野间到处都是游动的人影,大家都来享受春光的魅力与舒适。

  傍晚的微风里多了些烟火气,都市的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在巷子里的深处,灯光亮起来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飘出菜香,风把它们串在一起,像一条温暖的线。我急急忙忙的往家走,风从背后轻轻推着我,像是有人在耳边催春风:“快些,家里等你吃饭呢。”吃过晚饭后,在小区院里转了几圈回到楼上,刷刷手机,夜里躺在床上,风从窗外吹进来,裹着梧桐树的花香钻进被子,我摸着枕头上残留的阳光味道,忽然明白,春风哪里是风,它是春天的信差,把家人的牵挂、邻居的热情和孩子们的欢笑,都送到每个人身边。也许这就是春天的味道吧,人们在不冷不热的春光里,除了欣赏山野间新绿,再就是沐浴着家人的和谐与团聚和幸福,此时随着愉悦的心情我进入了梦香……。

  风还在吹,雨就跟着来了。春雨总来得悄无声息,像腼腆的少女,踩着夜色的裙摆,轻轻落在窗棂上。最先听到的是“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谁在耳边低语。我披上衣服站在窗前,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天地间像张开了一张透明的网。雨落在屋檐上,顺着瓦当滑下来,串成晶莹的珠帘;落在树枝上,把攒了一冬的灰尘轻轻洗去,让芽苞更鲜亮;落在池塘里,一圈圈涟漪晕开,像是水面绽开的笑纹。这时我想起了一首古诗的内容:“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这首诗词把春雨描写的在生动不过了。这场雨是久旱的大地盼了一冬的馈赠。田野里,沉睡了一冬的种子被雨声唤醒,它们悄悄顶开泥土,伸展着嫩黄的芽尖,贪婪地吮吸着雨水。春雨落在田地里,原本还带着点枯黄的野菜,像是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就挺直了腰杆,绿得发亮。田埂上的荠荠菜、婆婆丁也冒了出来,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雨雾里闪着光。

  黑龙江地区因为地理位置和环境的差异,早春来得比辽宁和关内要晚近半个月或者还要晚一些,但是春风和春雨,还有那满山遍野的春芽和绿叶,早已经按耐不住性子了,顶风冒雨迫不及待的含苞欲放。雨丝飘进巷子里,洗去了冬日残留的污迹。行人撑起五颜六色的伞,像一朵朵在雨中移动的花蘑菇。卖菜的刘老汉蹲在墙角,把沾了雨珠的青菜摆得整整齐齐,雨水顺着菜叶的边缘滚下来,滴在竹篮里,发出“叮咚”的声响。一对情侣手挽手走着,共用一把伞,雨水沿着伞的边缘滴落在他们的手背上,他们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这雨丝都成了温柔的情话。在这微风细雨中,天气凉里透着寒,人们在雨中急急忙忙的赶路,附近的菜市场内,菜摊前人影稀少,到处都是一片雨雾蒙蒙的天色。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的气息。路过桃花树时,去年秋天的残页被雨打落了一地,铺成灰色的花毯。我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小绿叶,上面还沾着水珠,像是樱花落下的泪。此时我忽然想起杜甫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春雨啊,就是这样默默滋养着万物,它不张扬,不喧闹,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大地。马上就到谷雨节气了,二十四节气歌中的谷雨,是这样描写的,“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我们都知道,这是我国劳动人民在长期的生产劳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谷雨按正常的时节,到了种大田的时节,错过了时机就会耽误种农田了,可是,在黑龙江地区还是要拖后一些时间的,因为气温没有到达温暖的程度,大田暂时不能播种。

  随着雨丝渐渐小了,我来到郊外的山坡上,风也变得柔和起来。我收起伞,让风拂过湿漉漉的头发,忽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一片粉色的云霞在涌动。沿着石阶往上走,越靠近,花香越浓。原来满山遍野都是达子香,此时正是花开旺季,再往前走,漫山遍野的山桃树,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盘,粉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这些树枝上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像小桃子;有的刚展开花瓣,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已经开得尽兴,花瓣舒展着,像是在拥抱着春风。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花树上,粉色的花瓣被照得透亮,像是镀了一层金边。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我站在花树下,看着花瓣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脚边,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春景里的一部分。

  在不远处的梨花园里,梨花开得洁白,像堆了一树雪,风过处,白色的花瓣与粉色的花瓣交织着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花事。还有几株连翘,举着满枝的黄,像点燃的小灯笼,在粉白的花海里格外鲜亮。花丛里传来嗡嗡的声响,是蜜蜂在忙碌。它们钻进粉色的花蕊里,沾了一身花粉,又嗡嗡地飞到另一朵花上,像是在传递春天的消息。几只蝴蝶也来了,白色的、黄色的,在花海里上下翻飞,像是花精灵在跳舞。一位老者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相机,对着花树按动快门,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温柔。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漫山的春花,听着风穿过花枝的“沙沙”声,忽然明白,春天从来不是单一的风景。是春风带来了生机,是春雨滋养了万物,是春花把所有的美好都绽放出来。它们彼此依偎,彼此成就,才绘就了这一幅生机勃勃的春景图。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花树上,把粉色的花瓣染成了暖橙色。我站起身,往山下走去,风里依旧带着花香,雨的气息也还在。回头望时,漫山的春花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与我道别,又像是在说,明年春天,我们再相见。原来春天从不是短暂的相逢,它是刻在时光里的轮回,是风里的希望,是雨里的温柔,是花里的深情。只要我们心怀期待,春风会再来,春雨会再落,春花也会再开,而那些藏在春天里的温暖与美好,也会永远留在我们的心底。春风春雨里,春花漫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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