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感觉夏天是那样炎热。临近中午,当人们正躺在树荫下乘凉打盹的时候,听到大街小巷、沿河公路上有人拖着长长的尾音由远及近地吆喝:“棒冰,凉甜的棒冰,橘子、奶油、白糖味嘞……”熟悉的叫卖声划破闷热的长空,空气中便有了很多梦想与清爽的成分,仿佛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我和小伙伴们的耳朵扯得老长老长。
那时卖棒冰的来福四十多岁,这岁数搁现在看不大,但那时我们觉得已经挺老了。
我是听着来福的叫卖声长大的,打我记事起,他就推着车沿街穿巷叫卖,我的耳朵里时常聒噪着来福声嘶力竭的叫喊,听着烦心却又无比欢喜。来福和他卖的棒冰是那年代南城外大街上几代人共同的夏日记忆。
每年夏天,每天上午七点半,来福会分秒不差从县城牌楼路上的冷饮厂出来,只要路过新华书店大门后,向南就能拐进南城外大街,他就像一只兴奋的公鸡,昂起酱紫色的脖颈,朝着南北走向2000米长的南大街,威武地发出第一声鸣叫:“棒冰,冷藏棒冰!”随后,来福猛吸几口凉气,抖数起精神,加快了推车前进的步伐,一头钻进了数不清的四通八达街巷中。
尽管还看不清来福的身影,大街小巷里的孩子们早听见了来自南大街北边的叫喊声,他们手攥硬币,欣喜若狂地跑到街巷路口,静候来福的大驾光临。来福的小推车越来越近,喊声也越来越响,孩子们的心也跳荡得愈加厉害。
由于天气太热,怕棒冰化得快,来福一路赶来是心急火燎的,他在跟时间赛跑呢。那时不允许个体卖棒冰,大街上的棒冰全由县城牌楼路上的冷饮厂独家经营,而来福是冷饮厂城区南门唯一的销售代表。每天天没亮,住在五里外南郊的来福就要起床,快步行走1个多小时,7点前赶到县城中心牌楼路上的冷饮厂棒冰车间,半个小时内整装好要卖的棒冰,然后马不停蹄地穿梭于整个南门的城内城郊。来福贵每天往返10余里,加上在城内大街小巷角角落落和南郊的村村落落转悠的路程,整个夏季,他的双腿大概要走完2000公里,要磨破3双崭新的胶鞋。来福卖棒冰如此艰辛,在南门历史上算是空前绝后了。
来福是个孤儿,没爹没妈,也没名没姓,酷似张乐平笔下四处流浪的三毛,三毛头上几乎没毛发,来福头上的毛发也像戈壁滩上的骆驼草,东一茬西一丛,似秃非秃,民间称作“癞头”。南大街开苏货日杂的周四爷看来福可怜,毅然收养了这个“癞头”孤儿,为图吉利,帮他取名为来福。来福长大后,周四爷托熟人让来福在县冷饮厂打杂做临时工,厂里的重活脏活都由他包揽,从不叫一声苦。后来厂里要物色专人卖棒冰,李厂长在厂里费尽口舌做动员,就是没人愿意干这苦差事,无奈中,李厂长想到了吃苦耐劳的孤儿来福。
“棒冰,奶油棒冰、橘子棒冰、白糖棒冰!……”一眨眼间,来福已近在咫尺。他头戴破草帽,颈缠旧毛巾,身穿褪色的灰布衬衫,裤腿高高挽起,手背青筋暴绽,皮肤油光发亮,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汗酸味。一边高声吆喝,一边推车穿行在街巷里。那辆小推车,刚好容纳两只木箱子,大小跟母亲出嫁时外婆陪送的小衣柜差不多,箱子侧面用红油漆写着“棒冰”两个字,红彤彤格外醒目,离老远就能看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棉被,这种看似矛盾的保温方式其实非常有效——棉被的隔热性能让棒冰在炎炎夏日能保持更长时间的冰冻状态。里面是用白色塑料泡沫做成的隔热箱子,算是当时的移动冰箱吧。一层薄纸包装的棒冰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前一箱装着300根白糖棒冰和橘子棒冰,后箱装着300根奶油棒冰。来福每次取棒冰总是快速地打开箱子,取出棒冰又麻利地盖上。之所以“快速”,一来是怕箱子掀开久了,里面的棒冰会融化;二来箱子里只有二三种棒冰,也没有更多的花样能够选择。眨眼间,来福已陷入孩子们的层层包围圈里。
通常情况下,来福棒冰早上卖五分钱一根,中午卖一毛钱三根,下午棒冰快融化的时候,一毛钱能买四五根。那时候确确实实是棒“冰”,又叫“冰”棍,一块成型的冰块,融了糖精、香精在里面,吃起来甜丝丝的,除了冰凉就是糖精的甜味。那时孩子们经过撒娇耍赖、保证发誓一整套程序后,总会如愿以偿地从大人手里接过买棒冰的零钱,这让孩子们欢喜雀跃。
不一会儿,巷子里会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舔棒冰的“吧嗒”声。为了能够慢慢地享用这棒冰的滋味,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是一个“舔”字,而不是“吃”,更不是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连味儿也没品尝出,最后只能干瞪着眼看别人吃的份了。直到最后,棒冰被舔得只剩下冰渣了,这才一狠心,把它彻底融化在嘴里。接下来干活,浑身自然是更加充满了力量。
记得一次,因为下雨,我接连三天没吃一口棒冰。听到巴望已久来福的吆喝声,我攥着零钱几乎是利箭一般冲出了院子,瞬间把母亲“慢点跑”的叮嘱抛在了脑后,一口气跑出长长的巷子,一心一意地冲着来福卖棒冰的推车奔跑,结果到了跟前刹不住了,过于心急的我狠狠地摔倒在棒冰车的前面,膝盖顿时流了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心急如焚的我顾不得流血的膝盖,急切地递出手中的五分钱,喘着气说:“给我来根棒冰。”来福麻利地掀开箱子居然给我了两根棒冰,笑眯眯地说是送我一个,或许他是在安慰我吧。于是,我不顾膝盖上还流着血,高兴地一手举着一根棒冰,两根棒冰轮着吃,奢侈地想吃哪根吃哪根,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时候的沧浪河从南城外流淌穿过,把南门分成城区和垛岛两部分,北岸和西岸是老城区南大街,南侧和东侧是花园村、任家垛及南郊五里十里地。纵贯城区南大街的2000米老街,是整个南门的繁华之地,周边街巷居住的大多是居民户。而任家垛、花园村和南郊地带压根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那里聚集的大都是农业户。从地理位置和销售量考虑,来福是按先城区、再沿沧浪河沿路的垛村南郊这样顺序卖,去任家垛、花园村和南郊一般是午后,所以农业户们买到的棒冰多半已变软了,就像来福此时的叫喊声显得低沉无力。
任家垛、花园村及南郊的农户们对此很有意见,多次向来福提出抗议,来福只好把这个顺序倒过来卖,这下得罪了城区南大街的居民户,指责他本末倒置。由于两面不讨好,来福干脆哪里也不去,就驻扎在城区与垛村的边界线——忠东桥上,左石开弓,呼南喊北,沧浪河两岸回荡着来福浑厚沙哑的叫卖声。河面上的船老大听见了,船靠不上岸,人又上不了桥,只好咂巴着嘴巴,直淌口水。来福这是在跟人赌气呢。那会儿,城区南大街和任家垛、花园村及南郊买棒冰的人全往忠东桥上跑。
不久,有人气咻咻跑到李厂长告状,揭发来福一碗水端不平。李厂长是位老共产党员,平时一直关照这位出身贫寒的孤儿的成长,李厂长先是严厉批评了来福的自私自利行为,接着讲了一番革命道理,最后告诫来福不能翻身忘本,要对人民大众充满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来福一直很害怕李厂长,每当李厂长对他耳提面命,他总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后来,还是很有实际经验的李厂长用单双日轮流的办法,帮助解决了来福无法掌控城内城郊卖棒冰顺序的难题。
中午时分,南门像一座烧热的大砖窑,到处热浪滚滚,那些极度干渴的狗儿们也跟在来福车后嘀嘀嗒嗒流口水。耐不住酷热人们络绎不绝地围住来福的棒冰车……这个时段,来福的叫卖声是任何人都挡不住的诱惑。是的,那时候从来福手里递过来的棒冰,晶莹透凉,剥掉外纸后,人们先习惯先用鼻子使劲闻,再伸出舌头上下左右舔,然后用嘴唇缓慢地吮吸,都舍不得用牙齿咬,为的是尽量延长这惬意美好的时刻。那年月,走在路上,嘴里叼根棒冰,是一件很荣耀的事,为啥,回头率高,自我感觉好呗,就好比后来20世纪90年代有人骄傲地握着砖头般的“大哥大”招摇过市。然而,不管天再热,口再渴,来福决不会吃自己箱子里卖的棒冰, 不占近水楼台之便宜,实在忍不住了,就拿出水壶,咕嘟咕嘟灌几口壶里的凉水,打发自己了。
午后,手推车不知不觉变轻,来福的脚步也渐渐轻盈起来,叫卖声变得稀稀落落了,一天的任务行将完成,歇脚的时候也近了。三点钟,木箱内还剩下30来根棒冰。四点半,来福习惯性地坐在忠东桥桥墩上,迎着习习凉风,慢悠悠地清点着一大堆银色的硬币和一沓沓被揉皱的纸钞,旁边围满好奇和眼馋的孩子。六点半,来福无比轻松地喝上了打来的烧酒,嚼着香喷喷的油炸豆板,摇头晃脑沉醉于出色完成了党交给他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的喜悦其中,这也是来福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光。
来福卖棒冰不怕炎热,就怕阴天或雨天,因为棒冰的销量跟气温的变化息息相关。过了晌午,如果棒冰箱还是感到沉甸甸的,来福的心头也像天上的一团团鸟云,无比沉重。因为弄不好这一整天就要亏本,李厂长就要责怪,就要他好好找原因。这时,来福变得万分焦灼,声音喊得震天响,似乎在恳求所有街头路人行行好。如果还卖不完,傍晚时分,来福就使出最后一招一削价处理,尽力捞回本钱,这是万不得已的事情,宣告他今天20多公里白走,全身臭汗白流。这时候,有父母就叮嘱小孩故意拖着时间不买,为的是等待来福削价的那一刻。
“奶油棒冰5分卖3分喽!白糖棒冰4分卖2分喽!”终于听到来福期待已久的喊叫声,各家的孩子像离弦之箭,或捧着饭碗,或提着搪瓷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来福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根变软的棒冰搁在他们的碗里或杯里,嘴里却忍痛割肉般地嘟哝着。
这一天,来福的脸色很难看,情绪很低落,烧酒也无心喝了,匆匆扒几口冷饭,倒在床上,闷头就睡。
每年的夏天总会如约而至,来福总干着他的老行当。在南门的地盘里,来福可以闭着眼睛,随心所欲地叫卖,因为来福处处受人重视。在南门人心目中,夏天买来福的棒冰吃,早已成为继“柴米油盐酱醋茶” 之后,另一项举足轻重的生活内容。
但天有不测风云,时光走到80年代初期,大街上卖棒冰的个体户不断冒出,无论是品种还是味道较之从前都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南门的棒冰生意逐渐被瓜分,来福棒冰的老牌地位面临严重挑战。尽管形势发展岌岌可危。但来福不为所动,继续替县冷饮厂起劲叫卖着,顽强地维护着集体棒冰最后的荣誉和地位。
生意一落千丈的同时,来福在人们眼里好比牛身失毛,无足轻重。那帮吃来福棒冰长大的毛头小子,早不把来福放在眼里,对来福棒冰横挑眉毛竖挑刺。有一天,某位小伙子为一根硬度不足的棒冰,与来福纠缠不休,争执中,双方动手,小伙子突然热血冲脑,挥拳击中来福的眼睛,来福的左眼当场致残。
来福终于告别了卖棒冰行当,不卖棒冰的来福从此郁郁寡欢,没过几年,竟莫名其妙病故了。
那些在炎炎夏日里期盼来福棒冰叫卖声的纯真心情,和吃棒冰的快乐时光,依旧值得我们去回味和珍藏。不知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些年“棒冰,凉甜的棒冰,橘子、奶油、白糖味嘞……”来福熟悉的叫卖声了?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