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特别迟,残雪还堆在后山的背阴处,母亲却不知从哪里移来了几株竹子。她用板车推着,竹根裹着厚厚的黄泥,像襁褓里的婴儿。那是个乍暖还寒的午后,太阳薄薄的,风里还带着前冬的凛冽。母亲选了老屋西窗下的一片空地——那里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她花了一整天清理,碎石瓦砾装了整整三筐。竹子种下去时稀稀疏疏的,七八株,间隔着,像谁在纸上随意点下的墨点。邻居们路过都停下脚步:“这竹子,能活么?”我们这儿是北方平原,竹子是稀罕物,只在年画上见过。母亲不说话,只是提水,一桶一桶地浇,水渗进新翻的泥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啜饮。
我也好奇,搬个小板凳坐在窗下看。竹子光秃秃的,叶子在运输中掉了大半,剩下几片耷拉着,了无生气。我想起书上说的“雨后春笋”,可眼前这景象,实在难以想象它们能活过来。母亲却笃定:“竹子有灵性,你待它好,它就还你一片青翠。”
惊蛰过后,风软了。池塘的冰彻底化开,水纹一天比一天温柔。某天清晨,我发现竹丛边的泥土裂开了细缝——不是一道,是许多道,像大地悄悄睁开的眼睛。我蹲下来看,裂缝里透出鹅黄的、毛茸茸的东西,怯生生的,仿佛还在犹豫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桃花开的那几天,雨水特别殷勤。一夜淅淅沥沥,第二天推开门,我惊呆了:那些裂缝里钻出了笋尖,不是慢慢拱出来的,是齐刷刷地、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高的已有半尺,矮的才刚探出头,都裹着褐色的笋衣,尖上顶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伸手去摸。凉,透心的凉,像触到了初融的雪水。滑,那种滑不是瓷器的光溜,是带着生命质感的、饱满的润泽。凑近了闻,是泥土被春雨浸泡后的腥甜,混着竹笋自身清冽的、近乎青草的气息。母亲说这时节的笋最嫩,挖出来,切片,用井水湃过,凉拌了吃,脆生生、甜丝丝的。可我舍不得。那一片笋林总共才十几株,每一株都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吃一株,梦就缺了一角。
谷雨前后,笋开始脱衣。那过程奇妙极了:先是外层的老衣干枯、开裂,然后“噗”的一声轻响——真的能听见声音,像蝴蝶挣破茧——嫩绿的新竹就露出一小节。一天一个样,昨天还裹得严严实实,今天就蹿高了一大截。褪下的笋衣散落一地,层层叠叠,褐中带紫,拾起来对着阳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等到立夏,竹子终于长成了。不再是笋的模样,而是亭亭的竹竿,青中透碧,节节分明。新叶也长齐了,一簇一簇的,从每个竹节处伸展出来,叶尖还打着卷,羞答答的。风来了,整丛竹子就活了过来——不是摇晃,是舞蹈。竹竿是主心骨,柔韧地弯出弧度;竹叶是水袖,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出万千光斑,那些光斑也跟着晃,晃成一池碎金。
最妙的是雨后。竹叶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的翡翠。水珠从叶尖滚落,滴滴答答,敲在下面新生的蕨类植物上,那声音脆生生的,能一直传到心里去。竹竿湿了,颜色变深,青得像要滴出墨来。我常常站在檐下看,一看就是半晌,母亲唤我吃饭也听不见。
盛夏是竹子最疯长的时节。西窗下原本稀疏的几株,已经蔓延成一小片竹林。竹根在地下悄悄行走,这里冒一株,那里钻一棵,不知不觉就占领了大半个院子。竹叶浓密得遮天蔽日,正午的太阳也只能筛下些斑驳的光点。屋里因此凉快了许多,三伏天也不需要扇子,穿堂风经过竹林过滤,带来满室的清芬。
黄昏时分,暑气稍退,竹林就成了一座音乐厅。不是独奏,是交响:风是指挥,竹叶是弦乐,竹竿相碰是打击乐,偶尔有鸟雀穿梭其间,叽叽喳喳,那是活泼的装饰音。我搬了竹椅坐在林边,闭着眼睛听。有时是急板,风大雨急,万竹齐鸣,如千军万马;有时是慢板,微风习习,窸窸窣窣,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母亲在屋里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穿过竹林时被扯成丝丝缕缕,和暮色融在一起。
秋深了。后山的枫叶红成一片火,院里的梧桐也黄了,风一过,哗啦啦掉一地。唯有竹子还是青的。不是春夏那种娇嫩的青,是沉郁的、厚重的青,像陈年的玉,温润里透着沧桑。霜降那夜,我起夜,推门看见竹叶上覆了薄薄一层白。月光很亮,照在霜上,整片竹林银闪闪的,每一片叶子都镶了钻。竹竿挺得笔直,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却不曾弯下腰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竹子不是不会冷,它只是选择站着冷。
入冬后下了场大雪。早晨推不开门——雪把门封住了。从窗子望出去,竹子都被雪压弯了腰,有的几乎垂到地上。母亲担心:“不会折了吧?”午后太阳出来,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奇迹发生了:竹子一株一株,慢慢地,缓缓地,重新挺立起来。抖落积雪的瞬间,整片竹林“哗”的一声扬起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小彩虹。那姿态,像极了人伸懒腰——一场酣睡后的、慵懒而满足的伸展。若说松是志士,峭拔刚毅;芭蕉是美人,舒展婀娜;兰是君子,幽芳自赏——那么竹,该是隐者了。它不择地而生,院角墙根,石缝瓦砾,给一寸土就还一片荫。它不求闻达,不慕繁华,山野也好,庭院也罢,都安之若素。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是把竹当成了精神上的邻居——不必时时交谈,只知它在,心里就踏实。
竹又是最通透的。空心,是虚怀;有节,是风骨。这虚怀不是空洞,是涵容——容得下风声雨声,容得下鸟鸣虫吟,也容得下看竹人所有无处安放的心思。它的生长是静默的,不像桃李,开花时闹嚷嚷宣告天下;也不像藤蔓,要攀着附着才能向上。它就那么自己站着,一节一节,向着天空,安静地完成自己。古往今来,爱竹的人太多。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竹是他的知音,听懂了所有未成曲调的心事。郑板桥画竹,“一枝一叶总关情”,那墨竹从纸上长出来,一直长到中国人的血脉里。文同画竹,讲究“胸有成竹”,是把竹种进了心里,长成人格的姿态。这些竹,有的在诗间,有的在画里,有的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在某扇无眠的窗前,沙沙作响,响彻千年。
我没有生花妙笔,写不出“竹解心虚即我师”的警句,也画不出“影落碧砚池,清气满乾坤”的意境。我能做的,只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搬一把竹椅,泡一壶清茶,坐在西窗下,看光影在竹叶间游走。
看久了,能看出许多层次:最外层的叶子是嫩绿的,透明得像蝉翼;中间层的转为深碧,厚实稳重;最里层的几乎成了墨色,沉甸甸地垂着。阳光从不同角度穿过,这些颜色就流动起来,交融,晕染,像极了印象派的画——莫奈要是见过中国的竹,会不会放弃睡莲?
竹影是活的。晨间向东斜,午时正正地压在石阶上,傍晚又拉得老长,一直爬到东墙。风是看不见的画家,握着光的笔,在粉墙上涂抹:一会儿是狂草,铁画银钩;一会儿是工笔,细腻缠绵。最好看的是月夜。满月时,月光如瀑,竹影清晰得像拓片,每片叶子都轮廓分明。弦月时,影就朦胧了,毛茸茸的,边缘化在月光里,像梦的边界。
声音也有层次。风大时是涛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恍惚间以为身在海岸。风小时是私语,窸窸窣窣,这边停了那边起,像在传什么秘密。最妙的是雨后初晴,水珠从叶尖滚落,滴在下面堆积的枯叶上——“嗒”,一声;“嗒嗒”,两声。间隔时长时短,毫无规律,反而成了最自然的韵律。这时若有一支笛,不吹曲子,只随着这滴答声应和几个单音,便是天地间最好的音乐。
枯叶也好看。竹叶老去不是枯萎,是静静地黄,静静地落。不像梧桐那般悲壮,一夜之间秃了头;竹叶是今天落几片,明天落几片,从容不迫。积在地上的枯叶渐渐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它们并不腐烂,只是越来越干,越来越脆,最后碎成粉末,融进泥土——然后,在某个春天的早晨,你会看见,那新笋破土的地方,正是去岁落叶最深之处。
竹根在地下走。这是后来才发现的。先是墙根冒出一株笋,接着是井台边,最后连灶房的柴堆旁也钻出尖尖。母亲没有锄掉它们,任它们长。于是十几年后,老屋的西窗下,真的成了一片竹林。春天笋尖遍地,夏天浓荫如盖,秋天月透疏影,冬天雪压青枝。
我在竹林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又在这里送别了青春。后来离家,求学,工作,辗转许多城市,住过各种房子,有的宽敞明亮,有的俯瞰江景,但没有一处的窗外有竹。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连月光都是奢侈品
前年母亲来电话,说老屋要拆掉,建上新房和院子。。我匆匆回去,推土机已经开到村口。西窗下的竹林还在,只是蒙了厚厚的灰。我站在林边,突然想起种竹的那个午后,母亲一桶一桶提水的背影。那时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挺得笔直。
最后看了一眼。竹叶在风里摇晃,沙沙,沙沙,像在道别。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画出明明灭灭的光斑——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今年春天,我在小城的住处阳台上,种了一盆文竹。当然不是真正的竹,只是名中带竹,形似竹。它纤细,文弱,在陶盆里小心翼翼生长。我隔三差五地浇水,看它抽出新枝,展开针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昨夜梦回老屋,西窗下的竹已成林,郁郁苍苍。我推门进去,母亲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温暖而清晰。她回头笑:“回来啦?笋刚腌好,今年春来得晚,笋特别嫩。”醒来时天还未亮。阳台上的文竹在晨曦里勾勒出淡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句未写完的诗。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推土机推不掉的——比如竹根在地下行走的路径,比如月光穿过竹叶的声响,比如母亲提水时,水桶吱呀吱呀的旋律。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在心里,在梦里,在所有回不去的故乡,在所有到不了的远方,静静地,一节一节,向着有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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