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武侯之诗,杜甫《蜀相》最是沉挚动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一腔郁气盘结胸间,纵是拍栏长叹,也难排遣分毫。
这份悲慨,早在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一句便已埋下。历来论者多以 “自”“空” 为诗眼,写尽祠堂寂寥、物是人非,而我独以为,“隔” 字之妙,隐显之间更见深味,分量不在二字之下。
一 “隔” 字,先隔了眼前景致与人心怀抱。叶密遮音,黄鹂声近而意远;碧草自春,景色繁华而心境荒凉。武侯已逝,春色空好,徒留后人凭吊,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清、触不及。
更隔了英雄心事与当世人心。诸葛亮六出祁山、连年北伐,看似一意孤行,实则四面皆隔:朝堂之上,群臣多安于蜀中地势,不愿轻启战端,政见相左、处处掣肘;蜀中百姓久遭兵戈,盼的是休养生息,而非连年出征,民心与相志格格不入;放眼天下,魏强蜀弱,大势早已分明,天道时势亦不助蜀汉。
他明知国力虚耗、难挽乾坤,仍以孤臣之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不负先主托孤之重,守住汉家一脉。这份苦心与决绝,当时之人或不解、或反对、或怨苦,只当是穷兵黩武、徒耗民力。
而千年之后,我们隔着岁月回望,才渐渐读懂他的孤忠与无奈。我们看得见他的壮志难酬,也体谅他以攻为守的深谋;敬佩他向死而生的气节,也痛惜他独木难支的悲凉。当世的非议、后世的敬仰;君臣的隔阂、人心的疏离、理想与现实的鸿沟,尽在一 “隔” 字之中。
“隔” 字表面写景,实则写意;看似状空,实则写虚。它隔开了视听,也隔开了时空;隔开了人心,也隔开了成败。一字藏尽英雄的孤独与悲壮,隐去直白的悲叹,显出沉厚的怅惘,这便是《蜀相》最幽微也最动人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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