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卷着雪絮,砸在伢子的脸上身上,他不由自主地趔趄着倒退两步,头上那顶红军帽被掀翻了,他急忙抬起左手按了按。右手用力拄着枪托,停了片刻,趁风弱下来时,他腾出左手,拍掉脸和脖子上的雪,又把破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冻得通红脖颈。他转头看向身后,离他最近的小贵州正猫着腰,手脚并用着吃力地向前爬行着,他们身后的队伍像一条长蛇,在这无边无际的雪山上蜿蜒蠕动着。伢子转过头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后面的小贵州有气无力地嘶哑声:“伢子哥,还有吃的吗?”小贵州才十岁,跟着父母一起参加了红军,不幸的是,两年前母亲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父亲跟着红军队伍转战,也失去了联系。瘦小的他幸存活了下来,和伢子一样当了一名通讯兵,这次跟着长征队伍从川北出发时,还揣着两个他姥姥蒸的玉米窝头,现在早都吃没了。

  十四岁的伢子摸了摸胸前的干粮袋,又凉又瘪,他用手捏到底,总算捏到一块鸡蛋大的糯米团。他咬咬牙,掏出来,递过去说:“省点吃,走出这雪窝子,还得一大段路程呢!”“等走出雪山,革命胜利了,我请你吃辣子鸡。”小贵州的话刚说完,他就虚弱地瘫在雪里了。伢子急忙蹲下身,一边摇着他的胳膊,一边大声喊:“小贵娃,快起来!起来!”又一阵雪山风刮过来,把伢子也吹倒了,正好压在了小贵州的身上,他吃力地往起拱着,这时,一匹枣红马冲了上来,大胡子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伸出有力的大手,一把拽起小伢子,把他抱上马背,又俯身抱起小贵州也放上马背,随手脱下棉大衣披在他俩身上。牵起马缰绳向前走去。他们三人刚走到雪山腰拐弯处,战马原地打转,突然昂首嘶鸣起来,声音在茫茫雪山上起伏跌宕,令人毛骨悚然。大胡子将军一边安抚战马,一边四下察看,他猛然发现前面雪坡处有一个“雪人”,他用力拉着马缰绳朝前走去,到了“雪人”面前,他停住脚步,用右手揩去“雪人”头部的雪块,露出了一张戴着红军帽的黝黑的脸,硬邦邦的,只有那双微睁的眼睛,还直直地注视着前方。他用手极速地耙掉“雪人”上身的雪,发现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将军自由自语道:“这不是军需处长吗?”说着热泪夺眶而出,他命令马背上的两个小战士:“敬礼!”三人脱帽向“军需处长”行了庄重的军礼!

  风弱了些,太阳正照在头顶,大胡子将军拧开水壶递给两个小战士,又从微瘪的干粮袋里抓出炒米给他们吃。两位小战士此时也有了一点精神了,他俩下了马背,把大棉衣还给了大胡子将军,将军也没推辞,接过大衣穿好,跃上马背,向他俩说声再见!拨转马头,向来时的路奔去。

  他俩互相搀扶着继续向前走去。

  白皑皑的雪山,在阳光中金星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大概又走两里多路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小贵州边走边觉得脚不听使唤,即便是在伢子的拉拽中,他还是走不动了。伢子只好停住脚步说:“太阳快落山了,咱们得追上前面的队伍,不然,晚上,真要冻死在这里了!”“知道!”小贵州低低从嗓子眼儿挤出两个字。伢子见他脸色惨白,就把他的枪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这时他突然发现小贵州光着一只脚,冻得红肿肿的,“你的鞋什么时候掉的?”小贵州摇摇头。伢子从自己的棉衣上撕下一块棉絮和布包上了他的脚。拽起他向前走去。

  “太阳快落山了,小贵娃,你看,咱们追上队伍了!快点啊!”伢子高兴地说着,他没听到小贵州的回话,感觉自己拉他的手异常的冰凉,他回头一看,小贵州耷拉着脑袋,顺着他滑行着,他停住脚步,双手捧起小贵州的脸,喊着:“醒醒!醒醒!”小贵州怎么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伢子呜咽着,又从自己的棉衣上撕一大块,用力包裹上小贵州那只没穿鞋的脚,然后把他拖到朝阳的雪坡上,放平他,然后啜泣着,立正,向小贵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抹了一把泪水,向前走去。

  太阳的余晖渐渐散去,伢子拄着枪托吃力地追赶着队伍,已经看见前面的村庄了,一丝喜悦略过伢子的眉梢。前面是下坡路,他卸下背上小贵州那杆枪,左右手各拄一杆,他准备滑雪下坡。摆好姿势,双臂用力,不好,连人带枪一下子头朝下扎进了坡下雪窝里。他拼命呼喊:“救命!”前面有个老战士听到喊声,转身向他奔来,还没等那位老战士到伢子这里,山腰上一匹枣红马驮着大胡子将军和一名小战士飞奔而下,抢先一步到了伢子面前,大胡子将军跳下马,伸出大手,把伢子拽了出来。伢子一看正是之前救助他和小贵州的大胡子将军,他高兴地哭出了声。大胡子将军把他抱上马背。这时,马背上那个小战士一下子抱住了他,哭着说:“我俩命真大!”伢子一惊:“小贵娃!你不是死了吗?”小贵州一边摸眼泪一边说:“你走后,我又缓过来了,正当我从雪里往外拼命钻的时候,大胡子叔叔救了我。”原来,大胡子将军返回去,又接了两个红军小战士,重新追上来时,发现了小贵州,并救起他,他带着三个小战士一起走来,刚到山腰,就听见了呼救声,于是,他放下那两个小战士,由于小贵州不能自己走路,只好带着他赶过来了。前面赶来营救的老战士看见伢子被救出来了,也高兴地笑着。突然,马背上的小贵州大喊一声:“爸爸!”那位老战士先是一愣,随后走到马跟前,仔细一看:“娃儿!”他一把从马背上抱下小贵州,爷俩哭诉一会儿,后面那两个大一点的小战士也追上来了。大胡子将军拍拍老战士的肩膀说:“咱们该赶路了。”

  小贵州幸福地趴在父亲的背上,伢子笑着在马背上擦着泪珠,他回头望望,雪山上那条长蛇越发地灵动了,再往前看看,队伍已经踏着晚霞进村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请大胡子将军和自己一起去小贵州家吃一顿辣子鸡,还要给“军需处长”送来一只。想着想着,他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将军牵着马,后面两个小战士调皮地拽着马尾巴,他们一队人马在大胡子将军的带领下,向雪山脚下的村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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