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彩服的衣角还沾着部队演训场的尘土,鞋缝里还嵌着几粒未拍净的沙砾,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假条,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路,心跟揣了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红薯似的,烫得我火急火燎往家奔。每次从部队踏上归乡路,心里头总暖烘烘的,连呼吸都带着盼头——盼着那缕麦香,盼着那口乡音,盼着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高铁顺着京沪线往北疾驰,刚过黄河大桥,风就裹着河泥的湿润气,卷着田垄里麦秸的干甜味,混着一股独有的焦脆气息扑进鼻孔里——不是城里机器压出来的寡淡味,是奶奶铸铁鏊子上烙出来的,裹着柴火的底味,还带着鏊子铁壳的凉香,那味道,比任何路标都管用,闭着眼都知道:家近了。
村口的老槐树枝桠虬曲,像极了爷爷生前那双皲裂的手掌,指节分明,刻满岁月的痕迹,枝桠上还挂着去年干枯的槐角,风一吹,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爷爷当年坐在槐树下,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的声响。奶奶早早就守在槐树下摊煎饼,小马扎放在鏊子旁,膝盖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阳光碎碎落在她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暖意,鬓角的白发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几缕贴在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面糊是头天晚上泡好的麦粒,用石磨磨的,磨盘缝里还沾着点没清干净的麦麸,她舀起一勺,手腕微微一扬,面糊顺着勺子边缘,均匀地倒在烧得通红的鏊子里,“滋啦”一声脆响,白烟裹着浓郁的麦香腾地升起,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忍不住打喷嚏,奶奶却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手里的竹蜻蜓转得飞快,偶尔刮到鏊子边,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沙沙声里,煎饼顺着鏊子边缘铺展开,薄得像蝉翼,金黄透亮,边儿上还带着微微的焦花,光是看着,口水就忍不住往下咽。
“哎呀,俺的大孙子可算回来啦!”她抬眼瞥见我,手里的竹蜻蜓顿了顿,又飞快转起来,眼睛眯成了条缝,亮堂的嗓门带着鲁西平原人特有的憨厚调子,尾音还带着点熟悉的卷舌,“快尝尝刚烙好的,还热乎着呢,凉了这焦香就跑没影了!”我急着凑过去,指尖刚碰到煎饼边,就被烫得“嘶”一声缩回来,指尖上还沾了点煎饼的焦屑,烫得发麻。奶奶嗔怪地拍了下我手背,力道软乎乎的,指腹的老茧蹭得我皮肤有点糙——那是一辈子纳鞋底、摊煎饼磨出来的,带着熟悉的触感,“急啥?锅里还烙着俩呢,没人跟你抢!”她顺手递来张晾好的,又麻利地从竹篮里抽了两根水灵灵的大葱,葱白脆嫩,葱叶鲜绿,再抹上一层自家酿的黄豆酱——酱色红亮,还带着豆瓣的颗粒感,咸香直窜,沾在葱叶上,看着就有食欲。咬下去的瞬间,麦香、葱香、酱香在嘴里炸开,煎饼外脆里软,越嚼越有滋味,嚼到最后还带着点麦香的回甘,恍惚间,小时候奶奶站在槐树下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就飘来了:“小文,快回来吃馍咧!”那乡音裹着风,能传半条街远,连隔壁家的大黄狗都跟着“汪汪”叫,尾巴摇得欢快。
看着奶奶灵活却布满老茧的手,思绪一下子飘回小时候。那会儿我总爱蹲在鏊子旁,手里攥着个小面团瞎捏,捏成歪歪扭扭的小饼子,偶尔伸手去够鏊子边,被奶奶一把拍开,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满是疼爱:“别瞎捣乱,鏊子烫得很,小心烧着你!”面糊磨好后,奶奶总会先舀一勺,倒在鏊子上,试一试点火候,指尖沾一点面糊往鏊子上一点,“滋啦”一声,才敢正式摊煎饼。铸铁鏊子烧得通红,奶奶的手在上面翻来翻去,指腹结着一层薄茧,仿佛不知烫意,可我分明见过,她偶尔会偷偷搓一搓手指,再往手心里哈口气——那是烫得实在忍不住了。乡邻路过,她总会多烙一张递过去,笑着说:“尝尝鲜,自家种的麦子,没掺半点杂面!”乡邻们也不见外,接过便咬,边嚼边竖大拇指,敞亮着嗓门夸赞:“哎呦,老卢家的煎饼就是地道!越嚼越香,满口都是麦味,比城里卖的强多啦!”你一言,我一语,乡音交织着,在槐树下飘得很远。
说着话,槐树下就聚了不少人。树影斑驳落在地上,阳光筛下来跟碎金子似的,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王大妈怀里抱着刚缝好的虎头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的老虎栩栩如生,她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迷彩服,指尖划过衣料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骄傲:“这衣裳真精神,小文在部队出息了,真是咱老卢家的骄傲!”张大爷拎着鸟笼慢悠悠走来,笼里的画眉叫得清脆,鸟笼上的铜钩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老远就扯开嗓子喊:“老卢家的小文回来啦!上次你写的那篇说煎饼的文章,俺戴着老花镜,凑着堂屋的灯,一字一顿念给你婶子听,她边纳鞋底边说‘这孩子没忘本,写的都是咱嘴边的话,念着就亲’!”“啥文章呀,就是写咱老百姓的日子,没啥讲究,都是心里话。”我笑着应着,心里头暖烘烘的,被这股子裹着乡音的乡情缠得严实,连鼻尖都有点发酸。李婶挎着菜篮子挤过来,里头的青菜还带着晨露,鲜嫩得能掐出水,她攥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樱桃,樱桃红彤彤的,汁水流得我手背上都是,语气急切又疼爱:“刚摘的,甜着呢!你奶奶总跟俺念叨,说你在部队训练苦,馋老家的果子,特意让俺留着,就等你回来吃!”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窝窝、煎饼就是家常主食,可乡邻们互帮互助,你送我一把菜,我给你几个馍,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隔壁孩子留点,那份情分,纯粹又温暖。记得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喊渴,脸烧得通红,娘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张大爷连夜蹬着三轮车来接我,三轮车链子吱呀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裹着老棉袄,后背都汗湿了,贴在身上,一路念叨着:“小文挺住,咱这就到镇上医院,不碍事的,很快就好!”李婶则守在我家灶前,给我熬了小米粥,粥熬得黏糊糊的,还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流着油,等我从医院回来,她操着熟悉的乡音,轻声说:“快喝口粥,温乎身子,发发汗就好了,啊?”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暖意,比任何药都管用,暖得我心里发颤,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更柔了,透过槐树叶洒在鏊子上,泛着暖黄的光,也洒在奶奶的白发上,泛着银光。奶奶还在摊煎饼,竹蜻蜓转得依旧轻快,“滋啦”的烙饼声、竹蜻蜓的沙沙声,混着乡邻们的唠嗑声、画眉的啼鸣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顺着风飘过来,暖融融的,那是家乡独有的烟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你爷爷走后,这鏊子俺就没停过,总觉着他还在旁边陪着俺呢,看着俺摊煎饼,跟当年一样。”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你爷爷当年总说,过日子跟烙煎饼似的,得耐住性子,火候到了才香,急不得。如今日子好了,老手艺不能丢,咱平原人的根,就在这麦香里,在这乡音里,丢了就找不着家了。”她眼眶有点红,却又赶紧眨了眨,用蓝布帕子擦了擦眼角,手里的竹蜻蜓又重新转了起来,动作依旧麻利,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假期要结束了,临行前,奶奶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煎饼,还有姑姑做的菜窝窝、李婶给的樱桃,连自家腌的咸菜都塞了两瓶,瓶身还沾着点咸菜汁,透着朴实的烟火气。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不舍,乡音依旧亲切:“在部队别惦记家,好好训练,照顾好自己,俺跟乡亲们都盼着你常给家里来个信,让俺们听听你的声音,别让乡音生分了!”车子顺着村路往外开,后视镜里,老槐树越来越小,奶奶还站在原地挥手,身影看着单薄,却站得挺稳,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飞,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模糊却清晰:“小文,常回来看看!”
鏊子上的白烟袅袅升起,跟远处的炊烟缠缠绕绕,像条无形的纽带,把我和这片土地紧紧拴着,把我和家乡的乡音、乡情紧紧拴着。不管时光怎么变,不管我在部队走到哪儿,训练多累、任务多险,这缕暖、这抹香、这口乡音,永远是我最珍视的眷恋,是我疲惫时的慰藉,是我勇往直前的底气,更是我笔端最深情的文字。我曾在部队的深夜里,想起奶奶的煎饼,想起槐树下的乡音,想起乡邻们的笑脸,那些温暖的片段,像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让我明白,我守护的,不只是家国山河,还有这份刻进骨血的乡音与牵挂。
齐鲁大地的暖,就藏在鏊子的热乎气里,藏在乡邻的热乎话里,藏在这一辈辈传下来的烟火气里,更藏在这改不了、忘不掉的乡音里。乡音是血脉的印记,是家国的根脉,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最坚实的依靠,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指引我回家的方向。我守着家国,也守着这刻进骨血的乡音,此生不忘,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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