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流传着句戏言:“十年笛子百年箫,一把二胡拉断腰”,细品之下竟藏着古人对乐器的精准吐槽与深情。都说乐器是有性情的,有的张扬如少年,有的内敛似老者,而二胡生来便带着最动人的遗憾——两根琴弦朝夕相伴,却永远无法相拥,也难怪它一开口便揉碎世人心肠,成了坊间公认的“催泪神器”。

  要说乐器里的“老祖宗”,古琴绝对当仁不让。这古称瑶琴、丝桐的雅物,西周时便已奏响华夏,伏羲削桐为琴、文王武王增弦定七的传说,为它添了千年古韵。中国的乐器文化,本就是华夏文明的发声者,从八千年前贾湖(jiǎ)骨笛的原始回响,到商周编钟的庄重礼乐,从秦汉琵琶的西域风情,到唐宋古琴的文人雅韵,三千年岁月流转,乐器始终与历史、文学相融相生,这份源远流长的传承,早已刻入民族血脉。

  古琴的声音清越悠远,像从千年岁月里走来的智者。十多年前我游走南方,一日行至巷陌深处,被一座古院落里的琴声勾住脚步——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绵长如月下流水,不似笛箫清亮,不似二胡悲切。顺着琴音绕进院落拐角,竟撞见一间隐于绿荫的古琴馆。

  推开门时琴声骤停,一位素衫女子端坐窗前,指尖还凝在琴弦上,她便是芷菱老师。彼时我对古琴一无所知,只被老师手边的琴谱吸引——既非简谱直白,也非五线谱规整,而是一行行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符号,这便是古琴独有的减字谱。她笑着指点,这是将汉字拆分重组,把指法、弦位藏于笔画间,寥寥数笔便藏尽千年乐律。那份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美妙,比琴声更让我震撼,眼前的琴谱,分明是流动的山水,无声的史诗。

  这般惊艳让我当即拜师,此后一年的闲暇午后,我都泡在琴馆。从认减字谱的“天书”,到练勾、挑、抹、剔的指法,指尖磨起薄茧,琴弦断过数根。一日练琴间隙,老师忽然问我是否知晓唐宋八大家,我惭愧摇头,彼时的我,对中国历史文化知之甚少。

  她并未责怪,只温和道:“学琴不只是学指法,更是学文化,每首古曲背后都有故事,不懂这些,便弹不出曲子的魂。”抬手拨弦,清净庄严的《普庵咒》在室内回荡:“这是南宋普庵禅师所创的禅门咒音,后谱为琴曲,音韵回环如古刹晨钟暮鼓,能安人心神、涤除尘扰。”又奏起缠绵的《凤求凰》:“司马相如以琴音示爱卓文君,每一个音符都是炽热情意。”

  芷菱老师的话如醍醐灌顶,我忽然懂了,中国古典乐器从不是单纯的演奏工具,而是文化的载体、情感的媒介。《高山流水》的知音之约,《阳关三叠》的离别愁绪,每首曲子都是历史的缩影,心灵的对话。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渐渐能生硬弹出《湘妃怨》《阳关三叠》等十余首曲子。

  虽不流畅甚至时常错弦,但指尖触弦时,古曲背后的故事便在脑海浮现,那份与千年文化共鸣的欢喜,远比技巧进步更动人。本想守着这一方琴馆,在江南的琴音里慢慢度日,奈何家中儿子相继到了成婚年纪,诸多事宜需我回去操持,万般不舍,也只得告别这座浸满琴音的小城,告别芷菱老师,带着一床古琴的余温,踏上归程。

  归来后,便忙着为儿子们筹备婚事,置办物件、打理俗务,件件费心。待婚事尘埃落定,孙辈们又接连降生,岁月便被照看孙辈的琐碎填满,晨起冲奶、午后陪玩、傍晚哄睡,件件占满精力,那床古琴被小心收进书房,再未弹奏。

  偶尔夜深人静,孙辈安睡,南方的琴音、轻唤“春燕”的温柔语调,还有那些古曲故事的教诲,总在心头翻涌。无处安放的情愫,便想借笔墨抒怀,我寻来纸笔,在《简书》写些不成规矩的小文章、小诗,不过是借着墨香发发牢骚,却从未想过,这淡淡的墨香,会成为琴音另一种存在的模样。

  更不曾想,这些随性文字竟被一位老师发现,他惜我这份藏着琴音的热忱,拉我走进《龙风文学院》,让我正式学古诗词,让我的笔墨,有了真正的章法。

  初入师门才惊觉,写古诗词与弹古琴一样,都是有“谱”的——古琴有减字谱定指法,诗词有平仄、格律、韵脚塑气韵,一字一句的推敲,一如琴弦的勾挑抹剔,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也正是这时,我读懂了诗词与古乐谱最深的文化链接:诗乐同源。

  上古之时诗、歌、乐本为一体,《诗经》三百篇皆可弦歌,乐府诗本就是为入乐传唱而生;琴谱的声律,诗词的文律,皆是古人对美的极致追求,殊途同归,藏着华夏文化的骨与魂。而我,不过是循着琴音,在墨香里寻到了这份传承的另一种方式。

  南方学琴的经历,成了我研墨习诗最好的铺垫。懂了古曲背后的故事,便更能体会诗词里的家国情怀、儿女情长;见过减字谱的精妙,便更能理解诗词格律的浪漫。我一边啃平仄格律,一边回味芷菱老师教琴的模样,回味那声温柔的“春燕”,将琴音里的文化韵味,揉进每一个字的推敲,融在每一滴墨的浓淡里。

  日子久了,那些不成规矩的碎碎念,渐渐成了有章法的诗词与文章;那些淡淡的墨香,也因琴音的浸润,愈发醇厚。如今,我的文字已在诸多平台相继发表,笔墨落处,皆是琴音回响,这场从琴音开始的文化缘分,终究以墨香为魄,在北方的岁月里,开了温柔的花。

  古琴入门极难,“千年琵琶万年筝,古琴更要磨一生”,减字谱的精髓,需一生揣摩。如今想来,那一年的浅尝辄止,虽未参透古琴真谛,却在芷菱老师的指引下,触碰到了古典文化的冰山一角。那声温柔的“春燕”,那些温柔的教诲,成了叩开我古典文学大门的钥匙,让琴音为我的笔墨立魂,让墨香为我的琴音铸魄。

  古琴之外,华夏大地的乐器各有风骨。古筝始于战国秦地,初名秦筝,从五弦演变为如今的二十一弦,音色清丽灵动,一曲《渔舟唱晚》绘尽江南晚景,《十面埋伏》又让人置身古战场,“古筝一响,江湖没了”,大抵是这声音的代入感,能让人瞬间忘却凡尘,沉浸在乐曲的意境里。

  琵琶自汉代从西域传入,四弦六相二十四品,音色多变,是乐器里的“多面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是古战场的激昂悲壮,“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是江南女子的娇羞柔情,千年韵味,尽在指尖的千锤百炼。

  笛子与箫,是乐器里的侠客与隐士。八千多年的贾湖骨笛,堪称乐器活化石,横笛音色清亮、穿透力极强,一管在手,《姑苏行》的清雅、《十面埋伏》的磅礴皆可奏出,“笛子一响,江山没了”,说的便是这金戈铁马的气势;而竖箫音色低沉悠远,需沉心静气方能吹奏,“百年箫”的说法,藏着的是那份隐于山林的淡泊与坚守。

  马头琴是草原的情诗,以马骨为身、马尾为弦,音色雄浑苍凉,相传为牧人纪念逝去的爱人与骏马所制,琴声响起,如骏马嘶鸣、爱人低语,“马头琴一响,爱情没了”,是这旋律总能勾起世人对爱情遗憾的最深共鸣。

  而二胡,终究是乐器里的“催泪冠军”,始于唐代的奚琴经千年演变而成今日模样,两根弦弹尽世间悲欢,“一把二胡拉断腰”,既说演奏的体力耗费,更说它承载的情感之重,有故事的人,总会被这弦音惹湿眼眶。

  中国乐器文化的源远流长,在于它始终与民族精神同频共振,与古典文学相互滋养。从宫廷礼乐到民间小调,从文人寄情到百姓抒怀,乐器是情感的载体,诗词是永恒的文字印记,琴音与墨香,从来都是华夏文化里最动人的双生花。

  尺八便是最令人心有不甘的佐证,它本是发源于中国魏晋宫廷的雅器,曾是中式雅韵的极致代表,却在岁月流转中于故土渐趋式微,反倒东传日本后被奉作珍宝、悉心传承。如今再听尺八的苍凉悠远,旋律里的华夏骨血仍能唤起心底共鸣,却也难掩憾意。

  这也更让人心知,华夏古典乐器的魅力与底蕴,值得我们倾尽心力去守护、去传承,那些流淌在弦音里的文化根脉,更该在笔墨与指尖中代代相续,永不零落。

  那些年老师们的话,如今想来,竟与琴音墨香、与人生皆相通。语文老师说“宁愿错过,也不将就”,恰如二胡双弦坚守自我方成旋律,也如诗词格律宁缺毋滥方得神韵;数学老师说“过程错了,结果也错了”,正如学琴指法不精则曲无魂,学诗平仄不辨则墨无味;

  历史老师说“过去的都是历史,回不去”,可那些琴音过往,却能化作墨香文字永远留存;生物老师说“一时的荷尔蒙代表不了一生的幸福”,恰似琴音的余韵、墨香的回甘,细品方见真章;地理老师说“世界那么大,遇见一个人不容易”,正如我与芷菱老师的相遇,与琴音、与墨香的相遇,跨越山海与千年,方能灵魂共鸣。

  于我而言,爱情的心动与难忘,恰如动人心弦的曲、直抵心底的文,一旦入心,便再难割舍。而南方古院的琴音,北方案头的墨香,皆是我安放情绪、滋养心灵的归处。乐器本无情,笔墨本无韵,只因演奏者倾注心血,创作者融入真情,听者与读者投入心意,便有了悲欢离合,有了山河江湖。

  南方古院的那阵琴音,是芷菱老师赠予我的一场温柔文化启蒙,为我的人生立了魂。那声轻唤的“春燕”,那册减字谱,那些古曲故事,都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而北方岁月里的墨香,是这份启蒙的延续与新生,为我的琴音铸了魄,让我遇见古典乐器的美,更与古典文学结下不解之缘。

  如今虽未再抚琴,可琴音早已融进笔墨。或许待孙辈长大,我会重新取出那床尘封的古琴,摩挲熟悉的减字谱,让《普庵咒》的清净庄严、《凤求凰》的缠绵婉转,再次在北方的庭院响起。

  琴音绕梁,墨香满室,指尖抚弦,笔下生花,让琴音与墨香相融,让魂与魄相依,不负这场与华夏古典文化的温柔相遇,也不负最初那声轻唤“春燕”时的温柔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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