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谭宗远33岁,风华正茂,挥斥方遒,工作于北京半导体器件四厂,居住在北京大雅宝胡同。每天工余,他都会在台历上写几行日记,记录一天的生活琐事,留一痕凡人的雪泥鸿爪。只有出差在外时,他才会在另一个本子上写长日记,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描述当地的风土人情。
35年后的2020年,困守在家,谭宗远翻出这些日记,犹如打开了陈年佳酿,昔日的生活场景扑面而来,曾经的人生况味久久不息:那时的蓝天,那时的丽日,那时的行踪,那时的人事,甚至包括那时的声音那时的色彩,都饱含着浓郁的时代气息,重回身边。
谭宗远有感于这些日记的真实可爱,将它们连同1986年的部分日记辑录成册,加上《自序》和《跋》语,定名《雅居日记》,借“芳草地书屋”的名义出版。印行 200 册,分赠给好友,供大家共同回望80年代那些令人回味的日子。
我收到宗远的赠书后,眼前一亮 :那清雅的设计,那疏朗的编排,那精美的印制,那率性的文字,与他主编的京城名刊《芳草地》一样,雅致曼妙,耐读耐品。
是的,我是一个爱读日记的人,尤其爱读文化人的日记。这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窥探欲,只是觉得:从一个人的日记里,更能看到一个字——真!
人常说:“文如其人。”其实,文章未必真如其人。文章,是可以作出来的。文过饰非的现象,并不鲜见。但日记,却是从心灵的深山里流出的清泉。写的时候,没想到发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无拘无束,信马由缰。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管它什么有详有略,管它什么主题明确,享受的只是写的过程。写完以后,置于一边,任其自生自灭。时隔多年,一旦被一字不动地印出流布,我们从中看到的,必然是作者的真面目。
收到宗远兄的赐赠后,我去信说 :“《雅居日记》,品读一过。醇厚绵长,滋味悠远。”宗远回复说:“照抄原日记,没有增补加工,失之简略。时间过去太久,事情已经淡忘,也无法加工。”
这就对了,不加工的日记,才是日记的正宗。加工了的日记,难逃一伪! 1996 年,我去北京大学拜访季羡林先生,先生在未名湖畔掷地有声地对我说 :“日记如果出版,删改其中的任何一个字,都是对读者的欺骗!”
谭宗远的《雅居日记》,未曾增补,未曾加工,原汁原味,本色示人,这既是文化人应有的自觉,也是对读者的真正尊重。
通读《雅居日记》,我发现他在日记中主要写了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考试、工作、家庭生活、孩子教育、买书读书、看电视看电影、观戏剧写文章,其中的任何一个方面,都是那个久已逝去的时代的缩影。
自学考试,是最令谭宗远头疼的事情。他本来有机会考上大学,但命运弄人,却让他只能在高自考的深潭里摸爬滚打。细读《雅居日记》,发现考试像一个魔咒,折磨得宗远兄寝食难安!
《雅居日记》的第一则,即与考试有关:“1985年1月1日,星期二,元旦。去年考五门课,结四门,今年努力争取全部拿下。这是今年主要奋斗目标。”接下来,“4月11日,星期四,为应考未上班,在家看书。妻带浩回娘家。”“4月13日,星期六。温书,感觉记性很坏,看过就忘,加上感冒,怕考不好。”“4月15日,星期一,本周考现代汉语,又是一番苦斗。今天开始看书,真乏味,怎么也记不住。自学考试苦不堪言,我厌倦了……”
没有经历过自学考试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其中的艰难。自学考试,与其说考的是知识,是文化,不如说考的是毅力,是斗志。好在宗远兄通过自己的苦读苦学,终于在 1986 年 6 月7 日考过了全部科目。在这天的日记中,他欣喜地写道 :“古代文学作品选分数寄来,得八十四分,比预期的要好。至此,十门课程全部考完,我已大专毕业,成为大专生了。”
“6月29日,星期四,晴。为了庆贺拿到学历,邀母亲、宗达全家、三姐全家来吃午饭(德宝到唐山出差未来)。妻采购、做饭一手包办,可感。”
考试通过,文凭拿到。欣悦之情,漫溢于日记的字里行间。这,既是谭宗远一个人的高自考历程,也是那个年代,所有参加过高自考的人的共同感受。由此可见,日记,不管多么简略的日记,多年以后,都会变成人类历史中的一小部分。而这样的历史,是真实的,可信的,有血有肉的,可触可感的。
作为北京半导体器件四厂的采购员,宗远的工作是繁杂的,而出差,是他工作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每次出差,宗远的日记都写得很长,也很有文采。除了记叙工作上的那些杂乱业务外,描摹异地的山色风光,是他出差日记中的主要内容。
1985年3月4日,宗远借出差之机,来到了蓬莱。这天的日记中,宗远写道 :“车费一元八角,一个多小时到蓬莱县城。在一位上海籍海军军官的指引下,走了十几分钟即到蓬莱山。蓬莱乃三山之一,是道教的发祥地,几座楼阁攒聚在一起,布局相当紧凑。值得提的有卧碑亭(内有刻于石碑上的苏东坡真迹)、避风亭、苏公祠、海神娘娘像和道教三位始祖的塑像。还有冯玉祥将军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题写的‘碧海丹心’四个大字。登蓬莱阁远眺,海天苍苍,风力颇劲。从阁上下来,行不多远,到蓬莱水城。水城很像万里长城的一段,建于宋代,城上有一尊铁炮。临走,在地摊买了几枚画有蓬莱风光的小石子,还买了一本八仙故事。据说此地每年正月十六都有朝会,今天是正月十三,没能赶上。”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引用这些日记,是因为,即便是日记,也能引起另一个人的丰富联想。
1999 年暑假,冶金子弟学校组织全体班主任老师外出游览 :大连——旅顺——烟台——长岛。在烟台,我们游览了蓬莱山。站在卧碑亭下,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苏东坡的书法碑刻,黑色的大理石碑白色的字,潇洒飘逸,看得我神游物外而醉入其中。
在《雅居日记》中,像这样的记叙还有很多。读之,既长知识,又能让人来一场充满想象的纸上旅行,实在是日记中的妙品。这让我想到,《徐霞客游记》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读者,不也是它能以日记的形式,给人带来无穷的联想、无尽的想象?
任何一个成了家的人所写的日记,都会有相当一部分的家庭生活记录。宗远的《雅居日记》,也不例外。不过,在这里,我想引用的,不是宗远笔下的家庭生活,而是他出差在外时,他的夫人所写的日记。在《雅居日记》里,宗远附录的夫人日记,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更富有生活的质感和意味。
1985年5月11日到16日,宗远出差在外,孩子在家生病。这几天的夫人日记中,主要记叙的是她未去上班、陪护孩子的情景。5月12日的日记,谭夫人是这样写的:“今天陪浩在家,他体温三十八度四。晚上11点20分带他到东单三条儿童医院看病,诊断为猩红热,开了些药,要打十针。医生说最好隔离两个星期。谭宗远躲了,孩子病了他不管,回来算账。针药在红医站打。”读了“回来算账”这四个字,我忍俊不禁。多么真实的一段日记,把一个女人对丈夫、孩子的满腔情愫,淋漓尽致地写了出来。读到这里,我不禁想,夫妻如果同写日记且相互交流,既沟通了夫妻感情,又丰富了家庭生活。何其妙哉!
买书、读书、写稿、发文,是爱书客、读书人的日常生活之一。从一个读书人的日记里,总是能够看出他的精神世界的构建过程。宗远爱读书,爱买书,所读所买的,除了文学作品,还有一些名人日记。由此可知,宗远对日记情有独钟。
1985年11月18日,宗远花二元八角五分,买了《胡适的日记》上下两册。购到即读,边读边写阅读随感。“11月24日,星期日。妻带浩回娘家。读完胡适日记上册。胡适亲美,推崇杜威的实验主义,提出实验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马克思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均无兴趣,宣扬好政府主义,要求学生只管学习,不要过问别的。他治学孜孜不倦,常写作至夜半。也喜欢打牌、打台球以调剂精神。演讲次数极多,有时还现场充任英语口译。他于演讲颇有心得,日记中记有演讲需注意的几个关键,至确。他做学问还有个特点,打破砂锅问到底,非查出个端的不罢休。总之,胡适政治上有其进步和保守的一面,做学问有很多值得称许之处。”读了他这段日记,我不由得会心一笑。也许,这就是读名人日记的妙趣所在。从那里面,我们会发现,其实,名人和我们非名人一样,也并不都是那么“高大上”。
宗远于2003年、2009 年、2011 年,应中宣部文艺局邀请,三次担任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戏剧评委。可以说,他是戏剧界的一位行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宗远能有这样的资格,与他对戏曲、影视剧的爱好息息相关。在《雅居日记》中,随处可见他对观看的电影、收看的电视剧的记录:1985年“11月25日,星期一。长兄在电视剧《灵与肉》中任场记并扮演一个小角色。此剧情节简单,节奏过慢,没有塑造出有血有人的人物(这也是许多电视剧的通病),不佳。”短短几行日记,既有时代云烟的悠悠飘动——《灵与肉》,又有他对该剧的观感——“不佳”。
日记的魅力,实在不在写日记的当时,而在若干年以后。越是时间久远的日记,读起来越感觉滋味醇厚。品读宗远的《雅居日记》时,我仿佛回到了80年代,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天高水蓝,草绿风清,朝气蓬勃,意气昂扬,且沉醉其中而不愿醒来。
作者简介:康健,笔名月亮河。北京市教育学会、写作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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