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墙角,立着一株海棠,是祖父生前亲手栽下,至今已有七十余载。自我记事起,便年年看它抽芽、孕蕾、盛放、落英,时序轮转,花事往复,早已融进我半生的寻常岁月。

  它不似梅之清寒孤傲,于料峭寒风中独守高洁;不若桃之热烈张扬,一开便漫山喧腾;也不若兰之幽远绝尘,隐于深谷不与俗常相接。只静静倚着斑驳土墙,不攀不比,不骄不躁,开得温润平和,落得坦荡从容,将半生风雨与温柔,都凝在片片花瓣间,也藏着我与祖父相伴的细碎光阴。

  惊蛰一过,余寒未消,晨露凝在枝桠,带着微凉的湿意,海棠便悄然苏醒。光秃枝条上,先探出一点嫩黄芽尖,细如绣针,软若初生婴孩指尖,怯生生望向尚带寒意的人间,似怕被冷风惊扰。我常搬一小凳,静坐树下,手肘支膝,掌心托腮,静静看它一日日舒展:由嫩黄转浅绿,再沉为深青,小叶卷边,沾着朝露,风过轻摇,似与我低语,又似悄悄拔节,不愿被人窥见生长的秘密。偶尔轻触嫩芽,软滑温润,指尖留一缕清浅草木香,那是春日最洁净的生机,是泥土与光阴相融的气息,一经入心,便记了半生。

  清明前后,海棠次第开放。无轰轰烈烈之势,无争奇斗艳之心,一朵两朵,渐次缀满枝头,如星子落满枝桠,又如祖父藏于衣袋的糖,甜得含蓄,香得清雅。花色淡粉,间着素白,似经月光浸染,又被春雨润养,艳而不俗,温而不媚,不刻意取悦,也不刻意疏离。花瓣薄而通透,阳光穿过,可见细密纹路,如岁月刻下的痕,也如我幼时在花瓣上画下的稚拙圆圈。一朵五瓣,环抱着细小花蕊,姿态谦和,却自有风骨,恰似祖父言语,温和之中,自有定力。

  幼时,祖父常坐海棠下抽烟,竹制烟袋锅轻响,抬眼望一树繁花,眉眼舒展,笑意温和。他说,海棠最懂人心,不躁不矜,不卑不亢,开则安然,落则坦然,做人亦当如此,踏实从容,顺时而为。那时我尚不解深意,只贪爱花容,常踮脚摘一朵簪于发间,对镜自照;或拾落瓣夹入书页,想把春光与温情一同留住。祖父从不阻拦,只笑着轻拍我的头,说花有花期,人有岁华,来去有时,不必强求,慢慢过日子,便是最好。

  长大后,我离了老院,赴城求学谋生,步履匆匆,俗事缠身。可每至春日,再忙也要归院一趟,看一看这株海棠,如同探望一位旧友,也如同重回祖父曾久坐的地方。若恰逢盛花期,一树粉白,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似一场温柔花雨,覆于肩头,铺于地面,踩之绵软,声息轻细。我俯身拾一瓣完整落花,轻嗅,香气依旧是旧时模样,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厚重,也多了对祖父绵长的思念。至此,我才真正读懂祖父当年话语:海棠之美,不在刹那惊艳,而在历经岁月后的从容淡然;海棠之韧,不在逞强示勇,而在四季流转中默默生长,接纳盛放,也直面凋零,安稳度日,守心自暖。

  有一年春,老院突遭暴雨狂风,我在城中听闻,心下焦灼,连夜赶回。推院门时,心头一紧:海棠数枝被风折断,断口带雨,满地花苞零落泥间,一派狼藉。我蹲身轻扶残枝,望着一地残红,满心惋惜,以为它再难复往日盛景,一如我再难亲耳听见祖父温言叮嘱。可没过多久再归,却见断枝切口处,已冒新嫩黄芽,带着倔强生机;未坠的花苞,亦顽强绽放,虽不及往年繁茂,瓣间犹带风雨痕迹,却更显风骨。小小花朵,顶风沐雨,尽力舒展,似在无声诉说:纵经磨难,亦要温柔绽放,纵遇坎坷,亦要认真生活。

  如今祖父离去已十余年,而这株海棠,依旧岁岁开花,年年芬芳,仿佛他从未真正离开。它静立墙角,依着旧墙,看我从稚童长成大人,记着岁月流转,载着我对祖父全部思念,也藏着我对生命与生活的全部体悟。我常坐于祖父曾坐的旧凳上,望一树粉白,忆旧时光景:忆他为我摘花,忆他烟袋轻响,忆他温言教诲,心便渐渐安宁,尘世浮躁与身心疲惫,都被这海棠温柔抚平。花会谢,时会老,可藏于花瓣间的温柔与坚韧、刻在岁月里的牵挂与感悟、祖父言传身教的处世之道,却从未消散,伴我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人生本就如海棠。我们都有抽芽时的青涩懵懂,在长辈庇护下慢慢成长;有盛放时的意气风发,在人间奔赴理想;亦有凋零时的沉静坦然,接纳生命起落。风雨磨砺、世事浮沉难免,迷茫困顿亦会有之,可如这株海棠,如祖父所教,心怀温柔,坚守坚韧,便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从容绽放,坦然归寂。不必艳羡他人芳华,不必感伤自身零落,每一段历程,每一次起落,皆是岁月馈赠,自有其意义。正如海棠,开有开的温婉,落有落的从容。

  风再起,花瓣轻落,沾我发间,覆我肩头,触我手背,软而微凉。我轻拾一瓣于掌心,淡香萦绕,似岁月温柔相拥,又似祖父粗糙手掌,轻轻抚过我肩头。原来世间至美,从不在遥远盛景,不在轰轰烈烈,而在眼前一草一木,在岁月沉淀的细碎温情,在如海棠一般温柔坚韧的生命里,在从未远去的牵挂与思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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