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沧浪河从兴化南城外静静流淌过千年,水面宽阔而急,烟波浩淼,碧水长流,渔舟远村,烟树迷离。北岸和西岸是老城区,南侧和东侧是数不清的垛岛,绵绵的沙滩一望无际,小洲上百草丰茂、鹅鸭成群,水面上鱼花翻飞、水鸟翔集……生活在岸边的南门人饱受沧浪河水的滋养。

  小时候,每当夏天来临,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冲向那条沧浪河。河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仿佛在向我们招手。然而,爸妈总会严肃地告诫我们:不要去河边玩,那里有水鬼——“水獭猫”。以前为了拦住孩子下水嬉戏,大人们想出了“水獭猫拖小孩”的说法。于是,那条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沧浪河,在我们心中变得神秘而恐怖。

  其实,在南大街上关于“水獭猫拖小孩”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人们都在沸沸扬扬谈论一种叫“水獭猫”的水鬼。顾名思义,这“水獭猫”生活在江河湖泊,只要身不离水,便会产生巨大的不可遏止的力量,战胜水下的任何对手,比如处在水中的人类。

  “水獭猫”的力量有多大?南大街上肚子里最有墨水的文化人王老先生咳了口痰后,摇着蒲扇,慢腾腾的语气告诉大家,有1.5吨大。1.5吨啥概念?他又慢悠悠地解释说,相当于20个成年人,或40多个小孩累积的重量。这个类比,让大家瞬间明白,好似金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日月神教主任我行擅长的吸星大法(吸内力),“水獭猫”在水里修炼成直接吸精气、生命力的邪功,力大无穷,捉个人易如反掌,并致人干枯而死,大家立马心惊胆战。王老先生还补充说,“水獭猫”的力量与水的深度有关,水越深,力量越大;水越浅,力量就越小。

  那么在我们大南门流淌了数千年——那条深不可测的沧浪河里,究竟隐藏着多少“水獭猫”呢,它们又修炼成多深的吸精功力呢?我们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想,一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大家缠着王老先生,许久不肯离去,都想从他身上找到应对之策。

  在对待“水獭猫”问题上,南大街上的大人们似乎很淡定,而小孩们则处处表现出紧张与不安,他们多方刺探“水獭猫”的情报,时时搜听“水獭猫”的新闻。夏天晚上乘凉时,只要谁眉飞色舞讲起“水獭猫”故事,谁面前就围着一大群好奇的孩童们。那位传说中被他养母从渔船上抱来的小余儿,讲得最起劲,据说他曾零距离接触过“水獭猫”。

  那是一个闷热的中午,从不睡午觉的小余儿在沧浪河边游荡,他无意中发现,远远的河彼岸任家垛农田里种着大片诱人的水瓜,小余儿看着嘴馋,便一个猛子扎下水,才游到一半,只见一道黑影在水下倏地划过,水面上随即有强烈的漩涡产生,小余儿感到有一股蛮力缚住了他的双腿,情急之中,他边使劲甩腿,边大声哭嚎,最后是失魂落魄游上了岸。

  这次事件后,小余儿的精神萎靡了几天,待元气恢复后,他便像是凯旋的勇士,到处向人炫耀自己的惊险历程——尽管谁也没看见过。

  小余儿描述“水獭猫”像一头黑猫,长着一副凶残的脸,眼珠在水下射出幽幽绿光。这个描述尽管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南大街上的孩子们深信不疑,毕竟人家有死里逃生的经历,话语的权威性不可动摇。不久,有人跳出来反驳小余儿,说“水獭猫”长得像水獭,野生的水獭都是“水獭猫”的化身。说这话的是小伙伴陆小军(绰号陆军),陆军说他外公当年躲在沧浪河的芦苇荡里,战战兢兢地目睹一对水獭在河滩上亲呢。接着又有小伙伴宣称,他奶奶看见“水獭猫”像一只落水的黑鸡,披头散发的。

  版本一多,认识容易犯糊涂。不过我相信水獭版,我认定“水獭猫”长得像水獭,以后去河里游泳须擦亮眼睛,随时提防这种模样的动物出现。

  南大街上大多数人惧怕“水獭猫”,但也有人不怕此鬼物,此人就是南门十大好汉排在第一位南门大力神孙一鸣。

  浑身是胆的孙一鸣一本正经告诫人们,不要害怕“水獭猫”,你越害怕它,你就不能活,它就要跑过来把你吃掉。这番话后来知道是毛主席老人家说过的,孙一鸣只是稍改了两个字。他还给我们讲了一个据说是毛主席推荐的“宋定伯捉鬼”的故事:有个叫宋定伯的人,夜里走路遇到鬼,一路同行,鬼建议彼此轮流背着走,先背宋定伯的鬼发现他很重,宋定伯就骗鬼说自己是新鬼,所以比较重,宋定伯背起那个鬼时果然很轻。后来过一条河,鬼过河时悄无声息,宋定伯过河哗啦啦响,宋定伯又以自己新死不会涉水诓骗过去。他向鬼请教鬼最怕什么,鬼告诉他最怕吐口水。天快亮时到了集市,宋定伯捉住鬼的双脚直冲进去——那种情形大概和电影里吸血鬼逃避太阳差不多。鬼大呼小叫在地上变成一只羊,宋定伯朝它连吐口水,让它再也变不回去,把羊卖了赚了一笔钱。

  知道鬼怕吐口水,这让我们心安了许多。口水人人都有,吐口水谁还不会?听了宋定伯捉鬼的故事以后,我们重新敢到外面玩耍,回来路上不用吹口哨壮胆了,都在嘴里憋着一泡口水严阵以待,可惜始终没有派上过用场。

  为此,王老先生等人表面不说,背地里却对孙一鸣颇有微词,说他拿腔作势糊弄人。不管怎样,我们认为,南大街上只有孙一鸣有胆魄和资本敢与“水獭猫”叫板,我们心中真正的打鬼英雄非孙一鸣莫属,小余儿和陆军算什么,顶多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

  在沧浪河边长大的孩子们几乎全是游泳好手。尽管水里有孙一鸣,但遇到的概率极低,所以这丝毫不会打击大家去河里游泳的积极性,也无法消减大家去沧浪河里搏击潮水的雄心壮志。

  有一天,王老先生在史书里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说“水獭猫”害怕红色,在红色面前,它会精神崩溃,不堪一击。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结果是,大家把游泳裤都换成了红色,谁也不敢再穿其他颜色的游泳裤。夏天沧浪河里挤满了穿红短裤的孩子,像一条条红斑鱼,把水面搅得天翻地覆。那些水性好的孩子,犹如脚踏风火轮的哪吒,翻江倒海,无所畏惧。红短裤仿佛是一道万能的“护身符”,穿上它,在波涛滚滚的江面上,不管游到多远,潜到多深,总能平安归来。所有穿红短裤的孩子们在水里信心满怀,他们相信“水獭猫”看到自己,便会惊慌失措,然后逃之夭夭。

  然而即便如此,沧浪河上每年仍有死人。南大街上的人断定他们无例外是死在“水獭猫”手里,因为死者没有一个穿红短裤。“水獭猫”在水下已蛰伏多时了,它们就像非洲沼泽地里凶残的鳄鱼,千般安静,万般耐心,等待不穿红裤子的猎物们自投罗网。

  航运公司运输船队的船老大郭水生之死,替“水獭猫”的存在提供了确凿的证据。水边长大的郭水生从小练就一身好水性,常年又在大江大河上撑船装货,对河道水路了如指掌,而且郭水生人缘好,力气大,肯吃苦,是运输船队当之无愧的船老大。

  那天很晚了,郭水生仍在沧浪河沙滩上挥汗如雨地挖着河沙。那些年市场上河沙价格卖得高,航运公司下属沙场的负责人催得紧,郭水生日夜没得空闲。因为凭郭水生的水性,轻易淹不死;凭郭水生的人品,没人会使下三烂手段。大家都笃信郭水生是被水下的“水獭猫”拖走的。

  郭水生的尸体打捞上来后,患有严重腿疾的郭水生老婆哭得撕心裂肺,四个幼小的儿女惊恐得面如土色。这一家的顶梁柱就这样垮塌了,今后的日子无法过下去了。

  郭水生死后,沧浪河里的“水獭猫”照样猖獗,“水獭猫”的新闻依旧出现。小时候,沧浪河里的水十分清澈,从河边走过,视线一眼就能透过河水望到水底。沧浪河里的螺螺,一个个肥硕饱满。在火辣辣的中午,林家老大总喜欢带着三个弟弟,去沧浪河档口边摸螺螺。兄弟人多,摸来的螺螺吃不完,就去街上卖,换得不少零钱。林家本来书包多、负担重,现在有这额外收入,爸妈自然是喜上眉梢,对这件事抱着鼓励态度。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换句话说,常在河边摸螺螺,哪有不中“水獭猫”埋伏的。林家老大凭借个子高、胆子大,在深水区冲锋陷阵,他摸上来的螺螺又肥又大。一次,林家老大是在第四个猛子扎下去时不见的,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叫喊声。

  三兄弟呼天抢地喊大哥,可大哥再也不会浮上来了。林家老大死后,沧浪河边摸螺螺的人骤然减少,大家都心有余悸,多数人为林家老大没穿红短裤而扼腕叹息。

  进入冬季,“水獭猫”暂时销声匿迹了,南大街上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街头巷尾的话题也显得陈旧乏味。只有王老先生见缝插针给大家科普“水獭猫”知识,诸如“水獭猫”的皮毛价值连城啦,“水獭猫”喜欢吃黑鱼啦,还有什么“一鬼死亡,百鬼俱伤”(喻示“水獭猫”有超强的家族意识)啦。说着说着,一个宏大而冒险的计划,在南门人的心里悄悄萌芽,继而发酵,膨胀……

  对啊,我们应该去捉头“水獭猫”,既能对它们杀一儆百,又能发个大财,更能成为令人羡慕的捉鬼英雄。可到浩荡的沧浪里去捉鬼,无疑是大海捞针,抑或是以卵击石。王老先生说过,水越浅,“水獭猫”的力量就越小。如果水深不足半人,“水獭猫”的力量等于强弩之末。所以必须设法诱骗“水獭猫”到浅水区,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好不容易等到夏天,大街上的好事者们哼哧哼哧地扛来一大堆粗大的渔网,他们把沧浪河滩上最大的一片芦苇荡团团围起来,面朝宽阔的河面,留了一处缺口。随后居委会又组织了一群思想觉悟高的大妈们,每天轮流守望缺口。半个月后的早晨,大雨滂沱,一只毛茸茸的黑色怪物鬼鬼祟祟钻进了缺口。机不可失!值班的胖大婶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说“水獭猫”已进入包围圈,请大家准备战斗。零时,几十号人穿上雨衣,带上手电筒,拿起棍棒、菜刀、铁锤……跑步来到河边,把芦苇荡围得水泄不通。一场声势浩大的围歼战打响了,人们的喊杀声、击水声不绝于耳,响彻云霄。

  这个时候,“水獭猫”纵有天大本事,也插翅难飞了。人们在雨中挥舞着双手,极度兴奋,热切等待“水獭猫”束手就擒,见证这万分激动的时刻。

  他们在齐腰深的芦苇荡里来来回回践踏着,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大半天过去了,芦苇荡一片狼藉,“水獭猫”仍不见踪影,大伙儿累得筋疲力尽。这“水獭猫”难道人间蒸发了,大妈们说啥也不信,分明看见这黑家伙闯进去了嘛。

  捕捉“水獭猫”战役最终以失败告终,大街上的人们无比沮丧。

  这个时候,小余儿和陆军显得异常活跃,他俩被小伙伴们热捧为研究“水獭猫”问题的专家。围绕“水獭猫”,他们俩总是提供完全相反的版本大家一边听他们毛骨悚然的讲述,一边又看他们面红耳赤的争论。

  立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沧浪河里游泳的人一天天少起来。有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发现大街上的人神色凝重,都在窃窃私语。过去上打听,原来大街上出大事了——孙一鸣已经失踪三天。人们到处在搜寻他,县里的公安局也出动了警犬。那几天,我的心直咚咚咚乱跳,恍惚不定,感觉大南门在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

  两天后,在沧浪河南闸桥大拐弯处的芦苇荡里,警犬终于发现了孙一鸣的尸体。尸体捞起时,岸上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我从人缝里隐约看到了孙一鸣,上身穿着他最喜欢的军装,胸前别着他最喜欢的领袖像章,尸体脸部高度肿胀,根本难以辨认。孙一鸣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人妒才而推下沧浪河的,有人说他是男女恋情受挫而自杀的,也有人说是在河边洗手时被“水獭猫”拉下水的……总之,居委会干部谁也说不清真实死因,县公安局民警也束手无策。只有王老先生倚在忠东桥栏杆上,用忧愤的口气解释——冤孽太深,矫枉过正,被大群“水獭猫”加害了。大街上的孩子们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样春风得意的人,这样气场强大的人,是万万不会被“水獭猫”加害的。

  “水獭猫”的滔天罪行已经罄竹难书,人们绞尽脑汁想出种种捉拿的办法,但大都停留在空洞的幻想里。例如,将流经大南门的沧浪河两头截流,中间用几百台大型抽水机把水抽干,让河底的“水獭猫”原形毕露,无路可走。或者用天罗地网撒向沧浪河,像捉鱼一般,把“水獭猫”一网打尽。到那时,“水獭猫”长啥模样,一定会真相大白。因为南大街上的人们做梦都想一睹“水獭猫”的尊容。

  正当人们踏破铁鞋无觅处时,一天傍晚,我们真的见到了“水獭猫”。

  那天放学后,我们按学校要求,照例排着队伍,一路高喊革命口号。我们这一队共有十几个人,一天喊两次口号,都是喊阶级斗争内容的。那时,学校从不留书面作业,教材没要求,老师也不敢留,怕挨批。用喊口号这样有趣的政治活动,来取代枯燥的家庭作业,学生们心里非常情愿。那些日子,原先平静的街巷,被我们的口号声搅得十分热闹,似乎大街上到处是暗流涌动,到处潜伏着阶级敌人。

  傍晚时分,当队伍走街串巷,一路呼喊,来到河堤上时,众人都累了,嗓门也低了,像是一群有口无声的小和尚。突然,陆军高声喊叫——“水獭猫”!大家“唰”地一下,立马从疲乏状态进人紧急戒备状态。顺着陆军手指的方向——河对岸,黑亮的河滩上,一只黑色的大鸟状动物纹丝不动地蹲伏着,在一望无际的河面上,显得无比突兀。

  我们无法判断此“水獭猫”是否杀害过郭水生、林老大,或者孙一鸣。此刻,十几个人早已义愤填膺,热血沸腾,一起铆足劲高喊:“水獭猫”“水獭猫”“水獭猫”……人多嗓门响,喊声似一发发威猛的炮弹,嗖嗖嗖射向彼岸那该死的“水獭猫”。“水獭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群癫狂的孩子,一对发蓝的眼珠闪着镇定的光芒。小余儿捡起石块,使出吃奶的力气扔了过去,但河面太宽,只能勉强扔到河中心。陆军在一旁咬牙切齿,突然从口里蹦出一个“打倒”的词语,这是我们每天喊的口号里一个常用动词,喊出来特别过瘾,“四类分子”要打倒,这害人的“水獭猫”更要打倒。“打倒水獭猫!……”这会儿愤怒的喊声惊天动地,震撼沧浪河两岸。

  我们猜想“水獭猫”应该像挨批的“四类分子”一样,听到我们的口号声,会吓得瑟瑟发抖,然后不停地求饶忏悔。喊了一阵子,大家又搜出千奇百怪的词汇,大声咒骂着“水獭猫”,企图用各种手段持续恫吓它。可是,“水獭猫”依旧无动于衷,而且它的神情尤加放松,仿佛对岸这群孩子的疯狂举动,与它毫不相干。

  月光如水,夜幕完全降临,风在树梢间作响,旷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大家没有耐心再折腾下去了,准备打道回府,因为再拖延下去,恐怕自己先要被各自的爸妈骂死。

  第二天大清早,我们再去那里看时,“水獭猫”蹲过的那个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找得到“水獭猫”的影子。如果昨晚手头有杆猎枪,或者有把弓箭,情形就大不一样,我们绝不会让“水獭猫”逃过一劫的。

  多年后,我还记得那晚的情景。我思量着“水獭猫”是何时离开的,我甚至痴心妄想过,经过密集的语言侮辱和轮番的精神摧残,那“水獭猫”半夜里也许已经发疯,或者忧郁而死了。

  我有个像苏东坡一样的癖好:爱听鬼故事。如果你在水边长大,一定更会听说各种各样的水鬼故事。没有失恋过不懂爱情的真谛,没有“水獭猫”传说的水乡不是真正的水乡。

  其实,在科学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崇尚科学、反对迷信,这些鬼怪故事不可信、真正相信的人也不多了。但作为一种传统文化,仍然有其了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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