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校。在我的记忆深处,东方红小学就像一轮从东方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总是那么火红,那么灿烂。火红得让沧浪河面都闪耀着金色,灿烂了我的整个童年。

我的母校东方红小学,最早创办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原名为城南小学,后来文革期间改为一个充满时代特征的校名——“东方红小学”。校址原是兴化古昭阳十二景“三闾遗庙”的景区遗址。相传楚国令尹昭阳受封古兴化之地时,带来了屈景昭三姓(闾)子弟,“三闾大夫”屈原行吟于沧浪河畔,留下许多感时忧民的诗篇。至大唐盛世,一座宏伟的“三闾大夫庙”于沧浪河畔落成,来供奉屈原和他的胞姐女嬃,怀念这位“千古忠贞千古仰,一生清醒一生忧”的爱国诗人。上世纪40年代,“三闾大夫庙”毁于战火。

东方红小学原先只有一座方方正正的操场,有大门,有围墙。大门朝东开,北侧是一些青砖黛瓦砌筑的平房,向北穿过一条深巷,眼前是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南大街。南侧就是沧浪河,像一条碧绿的玉带横亘在学校南侧旁。有河则必有桥。学校大门紧靠一座混凝土双曲拱桥,桥名忠东桥,东西向形似长虹,横跨沧浪河,东接花园垛,西连南大街。据说,早先的沧浪河南北两岸之间是建于明代中期的通文桥。北接城岸,南接沧浪河中的一座大岛——百花洲。这座通文桥和百花洲的最初主人是宗周、宗臣父子。“嘉靖七子”之一,被誉为“中原才了”的儿子宗臣,他的《宗子相集》有一半是在这座百花洲上完成的。上世纪50年代,在沧浪河建起了一座桥,人们习惯地叫它“花园桥”(即现在的忠东桥)。桥的南端是花园垛。明朝东林党人的兴化解学龙在沧浪之畔的高垛上筑了一座园林,被称为“解家花园”,后简称为“花园垛”。桥的北端便是东方红小学(先前为“三闾大夫庙”遗址)。忠东桥身呈弧形,中间高高拱起,没有桥墩,4只小型运输船同时通过,河面上摆放了成群的木排。桥下两侧自下而上、由大到小排有10个洞孔,调皮的学生常逃课躲进桥洞里戏弄玩耍于此。

上世纪70年代,东方红小学是大南门最热闹、最有生气的地方。成天里,不是书声琅琅,就是歌声飞扬;不是整齐的“唰唰唰”的跑步声,就是杂沓的“咚咚吹”的打球声。还有那操场的欢呼声,尖叫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加油”声,响彻在校园的上空。除了放假和礼拜天,天天都那样的喧闹,充满着生机和活力。

那时候,我挎着帆布的书包,进了校门,迎门是一面高大的影壁墙,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毛主席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褐红色大字。我们的教室是一排的北屋,最西头是一、二年级,最东头是五年级,中间靠东是三、四年级,靠东是一明一暗连着的两间房,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学校的操场只有一截子南围墙,北边和西边不用垒,以邻里人家房子的后墙和东山墙权当围墙。西边那户人家的房子是座大瓦房,日头升高时会投下来老大一截子阴影,天热的时候,我们下了课都好往那里躲,靠在房凉儿里很惬意,那面墙上也因此留下了好多我们的涂鸦,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有“不许乱写乱画”,而更多的则是些“坏话”如“某某某是小狗”,“某某某坏”,“某某某好尿炕”等等。有人写,就有人擦;有人画,就有人抹,墙上总是画得乱七八糟的,后来的想写没处写了,就踮起脚来,使劲地往高处够着写,把他的“心里话”发表在最显眼的地方。

操场的北边和西围墙外,各有一片桃树林子,春天里开了满枝的桃花,是很热闹好看的。但桃子稍长大一些,我们便不再往那里去,怕落偷桃子的嫌疑。校场的西边,并排着两台水泥乒乓球案子,下了课或放了学后,高年级的同学时常飞也似的跑到那里去占案子。案子很简陋,常用破砖头甚至一根不算歪拧的树枝摆在中间,充作隔网,双方你来我往地推来、挡去,拉球、扣球,围着看的一圈人也跟着欢呼雀跃、不亦乐乎,直到上课的钟声响起,或者天色暗得看不清对方发过来的那粒球儿,乒乓球案子那里才会安静下来。

我上二年级时,学校扩建了一次,在前头这排教室后边,又盖了长长的一排房子,比头一排还多出一个教室和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作了校长的办公室。而且还修了操场,栽了篮球桩子和双杠、单杠,挖了个沙坑。我上到四年级时,学校再次扩建。学校要增加班数,教室不够使,就在第二排教室的后边,加盖了第三排教室。房子盖好后,附近的南城郊的学生也来东方红小学上学了。

爷爷七岁去要饭,爸爸七岁去逃荒。

今年我也七岁了,高高兴兴把学上。

翻身不忘毛主席,幸福不忘共产党。

这是我上一年级第一节课上《小学语文》中的一首儿歌,配着四格图画,爷爷拿着一只缺了一块的碗,穿省一件补丁叠补丁的衫:爸爸背着一个打补丁的破布袋;“我”戴着红领巾,背着书包;最后一幅是一家人站在毛主席像下,胸前握着红宝书。下面还有一段话: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被压迫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资本主义国家的孩子总是饥寒交迫。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是多么的幸福。

1975年那一年,我们一块儿入学东方红小学时,全班一共有三十来个,不管是男生还女生,到现在我已记不清同学们的名字,但他们笑起来时的模样,安静时的神情,走路时的姿势,说话时的声音,包括生气闹翻时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和眼神儿,也都能亲切地回想得起来。

小强是我们的班长,负责在上体育课时给我们排队、喊队。原地踏步走时给我们喊“一、一、一、二、一!”走步、跑步时领着我们喊:“一、二、三、四!”或者“一二三四!”有时也喊“提高警惕,保卫租国!”、“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他父亲是个厂长,这在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眼里,是个大干部,也让我们觉得很神气,连带着,我们对小强也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尊重和崇敬。当时我们想,老师让他当班长,可能与他父亲是个干部也是有关系的吧。“斗鸡”,是我们小学10分钟的课间喜欢的一项运动:一腿蹬地蹦跳;另一腿曲起,用手握住脚脖,靠在蹬地的腿上,这样膝盖冲前,互相冲击,以一方曲起的腿落地为输。记得有一次,课间小强想出妙招,将曲起的腿用绳捆在另一腿上。小强正与对手酣战,此刻上课铃响,一时无法解开死结的小强,只得单腿蹦进教室。班主任金老师见小强低头忙乱,就叫他上黑板做题。小强也是厉害,单腿踉踉跄跄地冲上黑板前,很快就把那道题解决了。在全班同学们的哄笑声中,小强单腿又是连蹦带跳地回到座位,胜利凯旋。金老师也不禁笑了,放弃惩罚他的念头。

那个时候,我们一直是男女同桌的,男女生之间是很少说话的,要是谁和谁说了什么话,就有可能遭到好事者的背后议论,好像这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好像谁的思想就不干净了,就好像会闹出什么丢脸的事似的。我和小秀同桌,和她的名字一样,她是个很内秀的女生,和她同桌相处最和平。我们之间也很少说话的。小秀是用眼睛跟我说话,比如,她想坐到座位上去,就悄悄地站在我的旁边,也不吭声,只是两眼眨巴眨巴地望着我,我便乖乖地站起来,给她腾开地方。有一次我做算术题,不会列式子,就把本子往她那边一推,她看看我,明白我是在“求援”,便把本子扯过去,在上边把式子列出来后,又把本子推回来,稍稍歪着头儿,望着我笑了笑,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又有一次,我正在自习课上偷偷地看小人书,她忽然低声说了句:“金老师来了!”虽然她没有冲着我说,但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便赶紧把小人书藏了起来。当时,我心里很感激她,便扭过头去,满怀好意地望了她一眼。

那时我们的班主任金老师30多岁,浓浓的眉毛下面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像一面镜子,能够照出我们一丝一毫的过错,端正的鼻子下面有一张爱唠叨的嘴,语气总是那么含意深刻,那么奇妙,引人发笑,充满了对我们的关心和慈爱。

上小学的我,不活泼,闷声不响,也当不了班干部,当不了课代表,不知道金老师是不是为了让我改变性格,给我派了一个活:带眼保健操。

每天早晨到校,正式上课前有一节预备课,是用来做眼保健操的,由一个同学走到教室前面,坐下,然后带领全班同学做操,就是“第一节,揉天应穴”那样的,我竟然被金老师“重用”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班级的领操人,每天上学走进班级第一件事,放下书包,就要走到教室前面,面对全班同学,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什么穴其实早已经忘了,是这会儿从网上查来现买现卖的,但是其中有两句却始终记得,一直记得,就是“按太阳穴,轮刮眼眶”,可能这两句比较通俗易懂,所以一直记着。于是就有故事了,有一个差一点就成为事故的故事:

有一天上学前我在南大街店铺买了些跳跳糖,一路享受,进嘴噼里啪啦的跳跳糖,美得不轻,可是走到学校还没吃完,赶紧慌慌张张把最后的两粒跳跳糖塞进嘴里,没有来得及嚼碎咽下去,就被金老师喊上台领操了,我走到教室前面时,尴尬,张不开嘴了。

小学生在学校是不能吃零食的,那时候的规定可是真正的规定,是铁一样的纪律,没有谁敢违反。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我的嘴只能张开一条缝,我从这条缝里吐出声音来领操:第一节,揉天应穴——

金老师立刻就听出来了,她感觉有些奇怪,看了看我,又想了想,才说,你是不是嗓子疼啊?我胆怯地点点头——这是我唯一的办法,难道我可以将嘴巴张开,将舌头吐出来,把那跳跳糖在嘴中噼里啪啦的样子给老师看吗?

老师相信了我的谎言,向全班同学说,今天潘同学嗓子疼,同学们帮她一下,跟着一起念操吧,于是,那一天整个的眼保健操过程,我都含着那噼里啪啦的跳跳糖,“呜哩鸣哩”地完成了领操任务。其实我的同学,是知道我嘴里含着东西的。但是我没有被人举报。

那时候,我喜欢那么一点写作文的兴趣。金老师经常在全班同学面前读我的作文,几乎篇篇都读。时隔四十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不高也不矮清瘦的金老师朗读我作文时的神态。她每次都读得很专注,很投入,尤其是描写几段风景词句,她读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让少不更事的我,以为自己的文字真有那么大魅力。

有一天,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记一次劳动》。我便写道:今天,我们去劳动基地种树。我们先挖坑,再把小树苗种在坑里,然后埋上土,埋完土就浇水,就完成了。这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不知哪儿飞来了一群小鸟停在我们种的小树苗上,还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对我们说:“再见,同学们”。我们也一起说:“小鸟们,再见!”这次劳动让我们体会到成功,感受到快乐、高兴,锻炼我们的志气。

一百来字的作文,起码应得90分,我心中很是得意。可是,金老师只给了70分,我很纳闷。翻开作文本一看,眉批上写着:“‘挖’字下面多一撇,按照正确的抄写30遍。” “挖”字确实写错了,但是,抄写30遍,也太多了。于是,我拿着本人去找金老师。“老师,我只抄写5遍。”金老师问:“为什么?”我说:“重复太多,没兴趣;放学以后,我没空,要回家照顾奶奶。”

“那你能保证这个字今后不写错吗?”

“我能保证。”

“好,再罚你用‘只要……就’造一个句子。”

“只要不罚抄30遍,我就再也不会写错这个字了。”

金老师说:“行,我相信你。”接着, 她又讲了古代状元 庄际昌因写错一字而耽误三年前程的故事。于是,我工工整整地写了3遍“挖”字,老师非常满意。金老师的教育很细心,连一个错字也不放过。她用这种教育方式,不仅刹住了我的傲气,还让我懂得了“小错不能小看,小看酿成大患”的道理。现在想起这些往事,我都感慨万端。

过了些日子,金老师给我们上语文课, 在黑板上写“老猫钓鱼”时,将“钓”写成了“钩”。我心里乐开了花,这一下,看你怎么办!因为你说“老师写错别字也一样要被罚”。哟,好像不对,像这样明显的错误,以前似乎从没出现过,莫非是存心试探我们?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质疑。于是,我举起了手:“老师,你写错了字,是不是也要罚抄30遍呀?”金老师说:“那当然,但是不能影响上课,只能罚抄5遍。”“好吧,那你将‘钓鱼'的‘钓’字写5遍吧。”老师对我笑了笑,看了看黑板,把“钩鱼”的“钩”改成了“钓”,在“钧”字下面用红粉笔做了一个记号,又在上面注了汉语拼音,然后不仅罚抄了5遍,而且讲清了两个字的区别。金老师表扬了我的专心和坦诚,她自己还做了自我批评,表示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

在学校里,我们心里最盼望的,就是放学了。一放学,呵,我们就像放出笼的小鸟一样飞了出来。教室里、校园里霎时便热闹了起来:喊的,叫的,唱的,笑的,拉拽的,推搡的,奔跑的,打闹的,你追我赶的,勾肩搭背的,拉手踹脚的,跳绳踢毽子的,结伴做游戏的,总是要等到学生和老师渐渐地走空了,教室的门锁上了,学校大门也关上了,才会慢慢地安静下来。

晌午放了学,我们一般都要赶着回家吃饭去,热闹的时候短。下午放了学,特别是在夏天,天光要长一些,我们都不急着回家,总要先在学校里玩儿上一会儿,校园里热闹的时候也就长了。

学校里到底还是有更多好耍的地方。下午放学以后,最先热闹起来的,总是学校的操场。只要天不下雨,每天都会有一伙子耍篮球的,追的,抢的,撵的,截的,跑的,跳的,围的,堵的,“咚、咚、咚!”的拍球声,“吱--,吱--”的哨子声,还有呼儿嗨哟的欢叫声,想不热闹起来都不行的;水泥乒乓球台子那里,总像是在比赛或打擂似的,转圈儿围满了人,观战助威,你喊我叫;教室里也有人,是值日生们,每天的放学以后都要留下来打扫卫生的。他们把一只只凳子搬起来,丁零当啷地放倒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抡着扫帚扫地,扫不了几下,就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地上的细土飞起来,浮荡了一会儿,又都落回到了桌子上。土腥味儿也跟着飞扬起来,呛人得慌。女生们便嚷嚷着要泼点儿水往下压一压,男生们则嚷嚷着嫌麻烦,这样的吵闹,几乎在每一天,几乎在每一个值日小组里,都要发生。女生厉害的,男生们拗不过,就找来个盆子,跑老远去端点儿水洒上;女生温和的,男生们就要偷懒耍滑了,嘻嘻哈哈地也就糊弄过去了……

这个时候,黄昏也正悄悄地降临,在西边的天空,飘着一朵朵、一片片火红或金黄的晚霞,好像烧着了一样地绚丽。还有琴声和歌声,随风荡漾着,那是音乐老师正在踩着脚踏琴练习唱歌呢!……多少年过去之后,我始终忘不了放学以后校园里的黄昏,像极了一幅生动的画,一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在这里,有我们天真无邪的欢乐,有夹了私心的争吵;有明媚好看的微笑,有彼此揪心的烦恼;有成绩进步时的欣喜和兴奋,也有犯了错误被批评罚站时的郁闷和懊恼。1980年的夏天过后,要升初一时,我们就转到红卫中学上学去了。在我上了大学之后,东方红小学又恢复文革前的城南小学,不久又重新做了规划,城南小学整体搬迁,与新生小学合并,成为实验小学的一部分,东方红小学(城南小学)从此消失而成为历史。

五十多年过去了,小学时代的记忆像被沧浪河流水冲刷过的石头,只剩下几片零碎的片段。可这些片段,却像时代的化石,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今天把这些“化石”挖出来,一点点拼凑,还能看见那段岁月的年轮——有欢笑,有懵懂,有辛酸,也有温暖,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珍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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