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一声,食香起。俺们长沙黄花机场改扩建工地的人,天天跟夯机、钢筋打交道,累得腰杆发酸、胳膊发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最盼的就是三餐那口热乎吃的。天不亮上工,太阳落山收工,手上的茧子磨得发疼,握钢筋握得指节发白,唯有到了饭点,食堂的烟囱冒起烟,闻到那股子家常味,浑身的乏劲儿才能松一半。咱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啥文绉绉的话,嘴笨,可过日子的烟火气里,藏着不少跟吃有关的歇后语,一句句,实打实,就跟工地的夯机似的,一锤砸下去,既有滋味,又有道理,不掺半点虚头。今儿个,俺就用这夯记,唠唠这些藏在饭香里的歇后语,唠唠咱工地人,在一口热饭、一句实在歇后语里,藏着的苦乐与坚守,唠唠那些没人在意的烟火小事——那些小事,就跟夯机砸下的坑,不起眼,却实打实,撑着咱过日子的底气。
夯两声,忆饭香。咱工地食堂的张师傅,比俺大两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早年在老家做瓦匠,被瓦刀砍伤的,这事他从没主动说过,是俺们偶然看见他切菜时,手指总是蜷着,追问了好几次,他才含糊提了一句。张师傅是个闷葫芦,话少得可怜,可手里的活儿不含糊,做的饭全是咱老百姓爱吃的家常味,尤其是他煮的长沙米粉,酸香开胃,码子给得足,牛肉、杂酱换着来,汤是凌晨就熬上的大骨汤,飘着葱花和香油,累了一天,喝一口汤,浑身的乏劲儿都能散大半。俺们常说,“长沙米粉不放码——索然无味”,张师傅最懂这话,每次煮米粉,码子都给得冒尖,从不偷工减料,有时候俺们打趣他,说他太实在,会亏本,他也只是咧嘴笑一笑,不说话,下次给的码子更足了。歇晌的时候,工友们围坐在食堂的矮桌旁,端着粗瓷碗,扒着米饭,就着咸菜或张师傅腌的萝卜干——那萝卜干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用陶罐装着,脆生生的,带着点辣味,唠着嗑、扯着家常,偶尔蹦出一句歇后语,引得大伙儿哄堂大笑,浑身的疲惫,都跟着笑没了。
俺们还常说,“茶壶里煮饺子——有口倒不出”,这话,说的就是张师傅,一点不差。有回张师傅从老家带了腊肉、腊鱼,是他老伴儿腌的,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还带着老家的泥土味,他偷偷给俺们蒸了腊味合蒸,配着糙米饭,香得俺们直吧唧嘴,连不爱吃肥肉的小李,都多扒了两碗饭。老王夹了一块腊鱼,嚼着咽下去,笑着说:“咱这腊味合蒸啊,‘腊味合蒸少了腊鱼——没那股劲’,张师傅手艺是真地道,比俺老家镇上的馆子做得还香。”小李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问:“张师傅,你手艺这么好,咋不说说诀窍?”张师傅红了脸,挠了挠头,啥也没说,就往小李碗里又夹了一块腊肉,指尖的老茧蹭到小李的碗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对俺们的好,就跟茶壶里的饺子似的,藏在心里,藏在每一碗热饭、每一碗米粉里,藏在他默默给俺们添的饭、加的菜里,嘴上不说,可俺们,都懂,都记在心里。
夯三声,说辛苦。干工地的活儿,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这话不用俺多说,手上的茧子、脸上的晒斑,都是最好的证明。凌晨上工,天还没亮,星光还粘在高高的塔吊吊臂上,远处机场的导航灯还亮着,像星星落在地上,俺们就扛着工具上了岗,脚步声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和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深夜收工,月亮都挂在了头顶,工地的路灯昏昏黄黄,把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挪回铁皮棚,衣服上沾着水泥灰、汗水,硬邦邦的,脱下来都费劲。风吹日晒,雨淋霜打,脸晒得黝黑,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有时候赶工期,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在工地角落,啃两口凉馒头、喝一口凉水,馒头硬得硌牙,咽下去都费劲,喉咙里像卡着沙子,可没人抱怨,嚼一嚼,咽下去,接着干活。
可俺们工地人,从来不说苦,不说累,就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似的。不是不会说,是说了也没用,日子还得照样过,家里的老小还得靠着俺们挣钱养活。可这苦,咱吃得踏实,吃得心甘情愿,因为咱知道,多干一点,就能多挣一点,就能给家里的老小多添一点指望——给娃交学费,给老人买药,给老伴儿添件新衣服,这些念想,就像夯机的力气,支撑着俺们,一步步扛过所有的苦。有一回,赶机场配套楼的工期,俺们连续熬了两个通宵,饿了,就啃凉馒头,渴了,就喝矿泉水,矿泉水瓶堆在工地角落,像一座小小的山。小李年纪轻,刚从老家出来,才十九岁,熬得眼睛通红,嘴角起了泡,嘟囔着:“这苦,比黄连还苦,俺想回家了。”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苦就对了,咱干的就是这份活儿,‘咸菜拌豆腐——有言(盐)在先’,当初来工地,咱就知道,要吃这份苦,才能挣这份钱,才能守好家里的老小。”小李听了,挠了挠头,抹了把脸,又咬了一大口馒头,没再抱怨——咱工地人,就是这样,再苦再累,咬咬牙,就过去了,就跟吃黄连似的,再苦,咽下去,心里就踏实了。
夯四声,话实在。俺们工地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啥大道理,可做人实在,做事实在,就连吃,也实在,不讲究排场,不追求花样,能吃饱、能吃暖,就心满意足,不挑三拣四。工地的食堂,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可口的菜肴,都是粗茶淡饭,可俺们吃得香、吃得踏实,因为每一口饭,都沾着俺们自己的汗水,每一口菜,都藏着实在的心意。这性子,就跟“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似的,干净、实在,不掺半点虚头巴脑,耍滑偷懒的事儿,咱不干;亏欠别人的事儿,咱不做;占小便宜的事儿,咱不沾,这是俺们工地人,一辈子的规矩。
老王是俺们工地的安全员,快五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为人耿直,做事认真,认死理,不管是谁,只要违反了工地规定,他都不留情面,该说就说,该罚就罚,哪怕是关系最好的工友,也绝不徇私情。有一回,俺的同乡违规操作,没系安全带就上了脚手架,老王看见了,当场就喊住他,罚了他五十块钱,还让他在工地上做了检讨,俺们劝老王,都是同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老王却说:“俺们干安全的,就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能徇私情,不能马马虎虎,咱多一份认真,工友们就多一份安全,这比啥都强,比啥都实在。”可不是嘛,咱工地人,过日子、干工作,都得像小葱拌豆腐一样,清清白白、踏踏实实,不耍滑、不偷懒,不贪小便宜,这样,心里才敞亮,日子才安稳,睡得也踏实。
夯五声,谈欢喜。咱工地人的欢喜,很简单,简单到一口热饭,一杯热茶,一句暖心的话,就能让俺们乐呵大半天。这份欢喜,不藏着、不掖着,纯粹又热烈,就跟“猪八戒吃西瓜——狼吞虎咽”似的,吃到嘴里,甜到心里,不掺半点虚假,也不带着半点伪装。俺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住的是简陋的铁皮棚,吃的是粗茶淡饭,可只要有一口热饭,有一群能唠嗑的工友,就觉得,日子有奔头,再苦再累,也值得。
马年新春,俺们五个工友在工地值守,没回家过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看着远处的烟花,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心里酸酸的,想家,想家里的老伴儿,想家里的娃。张师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从食堂拿出自己攒的面粉,给俺们煮了饺子、炖了排骨,还炸了花生米,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姜汤,姜汤里放了红糖,暖乎乎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心底。他还从老家带了点长沙的甜酒,又步行两里地,去工地附近的小摊买了些臭豆腐、糖油粑粑,给俺们暖暖身子、解解馋——他知道,俺们都是外乡人,在长沙,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就想着给俺们多添点家乡的暖意。小李第一次吃臭豆腐,捏着鼻子皱着眉,迟迟不敢下嘴,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闻着就臭,能好吃吗?”
老王笑着打趣他:“你这孩子,咋这么娇贵?‘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这可是长沙的招牌吃食,张师傅特意跑老远买的,你尝一口,保准上头。”说着就给小李夹了一块。小李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就亮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吃,真好吃,闻着臭,吃着是真的香。”俺们看着他这模样,又笑着唠:“你看这糖油粑粑,‘糖油粑粑粘手——甩不掉的甜’,就跟咱工友间的情谊似的,粘人又暖心,这辈子都忘不了。”俺们搬了小马扎,围坐在铁皮棚里的小桌子旁,手里攥着温热的姜汤,嘴里吃着香喷喷的饺子、臭豆腐,唠着家常,说着歇后语,灯光昏黄,映着俺们的笑脸,也映着俺们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茧子。小李吃得狼吞虎咽,嘴角都沾了油,手里还攥着一个饺子,老王又笑着打趣他:“你这吃相,真是猪八戒吃西瓜——狼吞虎咽,没人跟你抢,慢点儿吃,小心噎着。”说着,就给小李递了一张纸巾,指尖的厚茧,轻轻蹭过小李的手,像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大伙儿哈哈大笑,笑声飘出铁皮棚,飘在长沙黄花机场改扩建工地的夜空里,和远处飞机起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马年新春,最动听、最暖心的声音。那一刻,俺们忘了辛苦,忘了疲惫,忘了思乡的愁绪,只觉得,有这样一群朝夕相处的工友,有这样一口热饭,有这样一句句实在的歇后语,再平凡的日子,也有滋有味,再苦的坚守,也有了盼头。俺忽然明白,所谓欢喜,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一口热饭,说一句玩笑,就足够了。
夯六声,悟道理。俺活了大半辈子,干了三十多年工程,从老家的土坯房,到长沙黄花机场的改扩建工地,走南闯北,吃了不少苦,也尝了不少甜,受过委屈,也得到过温暖,见过人心的复杂,也见过最纯粹的善意。而那些跟吃有关的歇后语,就像俺们工地的夯机,一锤一锤,砸在俺的心里,教会俺不少过日子的道理。这些道理,不是啥大道理,不是从书里学来的,是咱普通人过日子,一点点熬出来的实在话,是俺们在苦里泡着、在累里扛着,慢慢悟出来的真谛。
“茶壶里煮饺子——有口倒不出”,教会俺,做人要踏实,真心待人,不必多言,行动比话语更有力量,就像张师傅,从来不说自己对俺们好,可每一碗热饭、每一次添菜,都藏着最真挚的善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教会俺,人生在世,难免有委屈、有辛苦,学会隐忍,学会坚持,才能扛起肩上的责任,才能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念想,就像俺们工地人,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默默扛着,只为给家里添一份指望;“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教会俺,做人做事,要干净实在,不贪不占,问心无愧,才能活得敞亮、过得安稳,就像老王,坚守原则,不徇私情,心里踏实,睡得也安稳;“咸菜拌豆腐——有言(盐)在先”,教会俺,做人要讲诚信,守规矩,说到做到,不食言、不反悔,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才能在工地上、在日子里,站稳脚跟。这些歇后语,陪着俺走过了一年又一年,陪着俺在工地上,一锤一锤,砸出坚实的地基,也砸出属于俺们普通人的踏实日子,陪着俺,从年轻力壮,走到两鬓斑白。
夯七声,念烟火。如今,俺还守在长沙黄花机场改扩建工地上,每天扶夯机、扛钢筋,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平凡而踏实,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俺的腰杆,不如年轻时挺拔了,力气,也不如年轻时大了,可只要拿起工具,只要能为工地出一份力,俺就觉得,心里踏实。闲暇的时候,俺还是会和工友们,围坐在食堂的矮桌旁,吃一口热饭,唠一句家常,说一句跟吃有关的歇后语,笑声依旧,温情依旧,就像这么多年来,俺们一起熬过的苦、一起享过的甜,从来都没有变过。
有时候,张师傅给俺们煮长沙米粉,码子给得足足的,俺们就凑过去打趣他:“张师傅,你这米粉煮得,可比外头小摊的强多了,真是应了那句‘长沙米粉不放码——索然无味’,你这码子,够咱吃个痛快。”张师傅还是咧嘴笑,不说话,只是又给俺们添了一勺汤。有时候,俺们凑钱,买一点腊肉腊鱼,让张师傅给俺们蒸腊味合蒸,一边等着吃,一边唠:“咱这腊味合蒸,可不能少了腊鱼,不然就是‘腊味合蒸少了腊鱼——没那股劲’,吃着不香。”偶尔嘴馋了,还会托张师傅去买些臭豆腐、糖油粑粑,买回来就围着唠:“‘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这味儿,只有长沙才有。”“‘糖油粑粑粘手——甩不掉的甜’,吃一口,心里都暖烘烘的。”就着米饭,说着玩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没有华丽的排场,却有最踏实的烟火气。
俺知道,这些跟吃有关的歇后语,就藏在咱工地的烟火气里,藏在每一口热饭里,藏在俺们工友之间的情谊里,藏在咱普通人,脚踏实地、认真生活的每一个瞬间里,藏在长沙黄花机场改扩建工地的每一寸土地上。它们不像诗,没有华丽的辞藻;不像歌,没有动听的旋律,可它们,比诗更动人,比歌更真切,因为它们,藏着俺们工地人的苦与乐,藏着俺们的坚守与热爱,藏着咱普通人,最朴素、最真实的日子。
夯声渐歇,饭香依旧。俺是个粗人,写不出华丽的文字,嘴笨,也不会说啥动人的话,只能用这朴实的夯记,记下这些藏在歇后语里的烟火情,记下咱工地人的苦乐与坚守,记下这些没人在意的小小温暖。这些歇后语,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俺们平凡的日子;就像一口热饭,温暖了俺们疲惫的身心;就像工地的夯机,扎实有力,陪着俺们,在长沙黄花机场改扩建工地上,一锤一锤,砸出坚实的地基,也砸出属于俺们普通人,有滋有味、踏实安稳的好日子。
一夯一食味,一语一真情;歇后语藏心,烟火气暖人。这,就是俺一个工地老工人,写给烟火、写给歇后语、写给咱工地人,写给每一个认真生活、踏实坚守的普通人的夯记,实打实,不掺假,藏着俺的真心,也藏着咱普通人,最朴素、最动人的烟火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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