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清明,今又清明。中国人慎终追远的情怀,尽寄于此节,由此孕育出的文明范式,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独特。
清明本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起初与祭祖毫无关联。晋文公因介子推之死心怀愧疚,遂定寒食节禁火之制。因寒食与清明时日相近,二节逐渐合流,祭祖的习俗才被赋予清明。
寒食与清明合流后,祭祀成为清明的核心习俗。这一习俗的延续,本质是周代祖先崇拜伦理的民间化体现——从国家层面的宗庙祭祀,到民间的家族扫墓,“慎终追远”的观念贯穿始终,成为维系中国社会伦理关系的重要纽带。而清明从节气到祭祀的转变,正是周代确立的“世俗化治理道路”在民俗层面的折射。
中国是世俗化程度极深的国度。纵使佛教东传、道教兴起,各民族民俗不断融入主流叙事,宗教始终未曾成为左右政治走向的力量。若说中国人有什么核心信仰,那便是祖先崇拜——这一信仰从原始的血缘祈福,发展为系统的伦理体系,恰在春秋战国之际成型,溯源则始于周朝的制度建构。
殷商神权与王权高度融合,祭祀活动深入嵌入国家治理的各个环节。现存甲骨卜辞中,绝大部分内容都与占卜、祭祀相关,足见神权在殷代政治中的核心地位。
汤武革命,武王伐纣,周以小邦之力覆灭大邑商。若沿用殷商“君权天授”的叙事,周人很难解释自身政权的合法性——毕竟以臣伐君,在旧有话语体系中难逃“谋逆”之嫌。
如今不少史家主张重新审视商纣王的功过:帝辛与后世隋炀帝颇为相似,二人皆有开疆拓土的雄才大略,却因统治策略失当国灭身死,被后世塑造成暴君形象。历史真相隐没于尘埃,后人想要窥见全貌,实属难事。
殷鉴不远,周人深知自身是借内外呼应之力夺得天下,立国之初的统治并不稳固。无奈之下,周人推行分封之制,遣诸侯镇守四方,既镇压殷商遗民的反叛,又拱卫京畿安全。这种分封,与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分权有着本质区别——周的分封以血缘与宗法为纽带,核心是为了维系中央对地方的间接控制,而非权力的割裂。
为弥补政权合法性的短板,周人创造性地提出“天命流转”的理论,宣称天命唯德是依,殷因失德而亡,周因明德而兴。与此同时,分封制从制度层面压制叛乱,却不足以从思想层面收服人心。于是,周人着手建构祖先崇拜,并将其与天命学说相结合,双管齐下论证政权合法性。
祖先崇拜强调血缘谱系的延续,周天子作为“天下大宗”,既是姬姓宗族的大家长,也是天下共主。这种基于血缘的统治逻辑,催生了血统正统的观念——君主的合法性不仅源于天命,更源于祖先的血脉传承。家庭中父亲的权威,则源自对祖先的祭祀权。由此,“君为天下父”的君父共治模式得以确立:国家层面由君主统御万民,家庭层面由父亲执掌伦理,祖先崇拜与纲常伦理就此形成闭环。
孝与忠,自此成为中国传统政治叙事的两大核心。后世历代当权者,皆不允许宗教意识形态凌驾于政治之上——究其根源,既是为了避免重蹈殷商政教合一的覆辙,也是因为忠孝叙事足以支撑政权合法性,不需要借力宗教神权的现实。
秦汉以降,孝治天下成为王朝的主流叙事,孝忠伦理能更好地服务政权需要,而佛教的扩张,带来寺院经济与国家利益的冲突,其“不拜王者”与“不拜父母”的教义也与忠孝伦理相悖,这正是历史上“三武灭佛”等事件的深层原因之一。
周朝确立的政治道路,成为后世坚守的治理原则,支撑华夏民族数千年的发展脉络,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中国人自己清楚。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笔下的“断魂”,其实与追念先祖无关,不过是春日行路遇雨,旅人湿冷困顿的心境写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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